筑草为城: 第二十八章

  公元第一千九百七十一年之秋,东海边的苦役犯杭得茶,照例在海滩上度过他的白天。那是他在列宾的名画《伏尔加船夫》上看到的生活,但数年过去,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杭家忠诚的老仆人、1927年的老革命小撮着,被他自己的多事害苦了。他什么都把握不住了,无论是形势、孙女、孙女的未婚夫,还是他自己。

  得茶所在的拆船厂,环境倒是不坏,“南方有山,名补恒洛迹,彼有菩萨名观自在。”得茶在一本破旧的《华严经》上看到了这段文字,补恒洛迹是普陀的梵语,汉语意为小白花,也是中国著名的供奉观音菩萨的佛教圣地。

  孙女不停地向他控诉,这个云南蛮胡佬,不但自己要搬过来住,还要把他娘也搬过来。她现在不再称寄草叫姑婆了,她一口一个他娘-一他娘是个厉害角色,国民党里当过太太的,被造反派斗得房子也斗没了,这才想逃到翁家山来避难。都是你给我弄出来的事情,你给我退婚退婚,我不要和他结婚了,我什么人不好嫁?现在我认识的城里人一点也不比你少了。

  自1966年的革命以来,这个从唐代开始兴盛的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海天佛国,僧尼已经被赶得几乎一个不剩。得茶在劳作之余,踏遍了这个十二平方公里的小岛,那些被称之为普济、法雨和慧济的大寺,那些从前的小小的庵院,是得茶经常光顾的地方。千步金沙和潮音古洞,常常是寂寞无人的,正好由着他杭得茶去叩访。在那些监禁他的人看来,只要他不离开岛,他就算是蹲在一个大监狱里。而在杭得茶看来,只要能够脱离了那场他深陷其中的丑剧闹剧,他就算是脱离了樊笼。

  翁采茶正处在人生的重大抉择的关头。情况完全发生了变化,她,一个乡村的柴火丫头,从奴隶到主人了。她眼看着自己倒茶的对象翻了一个个儿。那些衣冠楚楚之人,那些大腹便便的大人物一个个地倒了,垂头丧气地被造反派押到东押到西,有的还要戴高帽子游街,或者开万人批斗大会,坐喷气式挂牌子。采茶在大街上看到他们的狼狈相,一开始还十分不解呢。

  他和这里的景色非常默契,大海、沙滩、破败的佛门,落日、打鱼的船儿。夏天到来的时候,海上云集的风暴把天压到极低极低,黑云翻墨,世界就像一个倒扣的锅底,他和他们的那一群,背着纤绳在沙滩上跋涉着,拖拽着那些从泊在海边的破船上肢解下来的零件。他们的身体几乎弯到了贴着地面,他们的手垂下来,汗滴到了脚下张皇爬动着的小蟹儿身上。苦难就这样被勒进了他的肩膀,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灵魂上。肉体的苦到了极致,就和精神的煎熬合二为一。苦到极处之时,偶尔他抬起头来,看沙滩与田野接壤的堤岸,那里长长的地平线上是高阔的天空,天空下是两个小小的点儿,那是盼姑姑和女儿夜生。她们几乎每天都到海边来眺望他,给他生存下去的慰藉。

  招待所新进驻的是一批她从前没有看到过的人,有工人,有农民,更多的是学生。采茶现在给他们倒茶了,老张,老刘,小吴,多么亲切,从前哪敢这么叫?叫声首长,还不敢抬头呢,所以采茶感到新生活的快乐。小吴是大学里的老师,很有学问的,现在是造反总部的头儿之一,他们一起站在大门口,看游街的走资派狼狈走过,他双手藏在腋下,挺着胸膛,他一句话就把新生活的实质挑开了,他说:“凭什么你这样的贫下中农只配给这些走资派倒茶,今天造反,就是要造到他们这些人的子女来给你这样的人倒茶。”

  孩子已经虚龄五岁了,十分可爱,一直就由杭盼养着。她很想给孩子取一个跟上帝有关的名字,甚至悄悄地取名为圣婴。但她不敢公开那么叫她。接生的九溪一家与左邻右舍七嘴八舌,报了一大批时髦名字:卫东、卫彪、卫青、红卫、卫红、文革、闻雷,听上去简直就是一支皇家侍卫队或者宫廷御林军。最后还是得茶一语定乾坤,说:“孩子是夜里生的,又是白夜生的,就叫夜生吧。”大家听了都一愣,说不出不好,也说不出好。有人冒失,便问那姓,得茶有些惊异地看了看对方,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说:“我的孩子,当然随我的姓。”

  真是酸甜灌顶,真是当头棒喝,采茶手里拎着那把茶壶,突然明白,她的这种生活真正象征着什么。革命对得放是一回事,对采茶是另一回事。采茶也想举旗造反了,但她的目的性十分明确,她一定要当一个世世代代不再给人倒茶的翁家人。现在她忆苦思甜,想起她的太爷爷撮着,想起她的爷爷小撮着,想起她的倒插门的父亲小小撮着,他们哪一个骨子里不是给人倒茶的,他们这一倒,给城里人资本家杭家人就倒了一辈子啊——天!现在生出我来,莫非还是倒茶的命?感谢毛主席,感谢红卫兵,造反了,革命了,命运的转机来到了!

  知道底细的杭家女人,一开始都担心吴坤会来抢了女儿回去。竟然没有,连看都没有来看一次。江南大学和一般社会上的人,都把此事作为一件稀罕的风流韵事,甚至那些对吴坤很反感的人,也以为他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很大度。不错,杭得茶的确因此而一棍子打下去了,但这能怪谁呢,竟然生出一个私生子来,吴坤没有一刀杀了杭得茶就算有理智了。

  这样就想到了不如意的婚姻——嫁给小布朗,三辈子也是跑堂倒茶当下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退了他再说。爷爷是给这个迅速转变的孙女儿给拨昏了,小撮着长叹一声说,好了好了,前世作孽,我去退掉拉倒。不过我跟你把话说清楚,婚事管婚事,他们母子两个还是要住到这里来的。房子是我的房子,我爱让谁住就让谁住。我要看着你不顺眼,说不定还要赶你出去呢。

  得茶并不算是正式的公安机关判刑,实际上还是一种群众专政的特殊形式。定下来送海岛后,盼儿一声不响地就办了退休手续,杭家的女人中,只有她可以陪着得茶一起去服苦役。男人受难之际,也是女人挺身而出之时,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传统。这在别人也许是不能想像的,但对他们抗家的女人而言,却恰恰是天经地义的。

  采茶一听,嘴上是硬的,想来想去,夜里就睡不着,脸色就不好了。小吴是住在招待所里的,见了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关切地问她是怎么一回事情,采茶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出她的心事。吴坤听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他自己,这个大时代下,有多少相似的事件在发生啊。

  杭得茶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人夜,她拎着热水瓶,走进吴坤那暂时安静下来的房间,她一边给吴坤倒茶,一边对吴坤说:“小吴,我想来想去,阶级还是要的。亲不亲,阶级分嘛。“

  也许那种泛舟海上的古代高士的梦想,一直在他的意识深处潜伏,也许他生性本来就是恬静,趋于自然,厌倦繁华的,也许这几年火热的人世的硝烟弥漫的战斗生活,实在是离他的性格太远,也许他到岛上的时间还不长,离群索居的生活的可怕的那一面还没有显现出来。当然,还也许海边人们对他还算不错,他们中甚至还有人对他抱以一定程度的同情。再说,他干活也着实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人们难以想像,这样一个瘦弱的戴眼镜的大学老师,怎么还能跟得上他们的步伐。得茶甚至连病也没有生过一场,看上去明显的变化,只是他的背驼了下去,他还不到三十,腰已经有些伸不直了。

  吴坤正在独自喝问酒,抬起眼睛看看这纯朴的乡村姑娘,又低下头来看到她的红嘟嘟的生着胖酒窝的手,一冲动,就握住了。那胖手激动地瞎抖起来,吴坤就闭上眼睛,警告自己,他知道他近来已经有过几次不检点的行为了,这有碍于革命,也有碍于自己的将来。这么想着,又使劲地握了一下那胖手,放开,庄重地说:“慎重,要慎重,要三思而后行。”

  休息的时候,他也和那些拆船的民工一样,端着大茶缸子喝茶。茶是本地人自采自炒的,也是他杭得茶过去从来没有吃过的。休息的日子,得茶在山间行走散步的时候,曾经在寺庵附近看到过不少茶蓬,它们大都长得比大陆上的茶蓬要高大。他记得普陀十二景中,还专门有“茶山风露“一景。民工们对他多有敬畏,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了他杭得茶流放前的赫赫名声。他们告诉他,他们现在喝的就是佛茶,听说可以治肺痈呢。这个说法让得茶觉得新鲜,茶叶可治白痢,得茶倒是在不少史籍中见过,但此地的茶可治肺痈血痢,却是他头一次听说。为此他还专门写信回去,向他的爷爷嘉和讨教。

  采茶是听不懂“三思而后行“
的,但采茶从吴坤刚才凝视她的眼睛里、从小吴刚才那使劲的一握里看出了别样的意思,傻瓜才看不出呢。采茶的眼神里闪耀起了乡村少女才会有的纯洁的光芒,还有夹杂在其中的困惑与痛苦,吴坤不敢笑她——真诚的姑娘,痛苦的姑娘,他想。但和白夜是不能比的。

  爷爷嘉和在给孙子得茶的信里,尽量把有关佛茶的事情写得详细,那是他对孙子的最深切的爱。他已经七十出头了,但他也在和时光较量,他也在等待。他用那种平常的口气对孙子这样说:

  这段微妙的时光,无论如何还是一种享受,还是有纯洁的东西在里面的——如果没有别的东西来干扰。吴坤不能不想念白夜,但想念她就意味着想念痛苦,想念一切和他目前所从事的伟业背道而驰的一切。想念她还意味着拉扯上别的不干净的东西,比如拉扯上赵争争。他刚刚想到这个令人头痛的名字,不速之客赵争争来到了。她风一样地旋了进来,手叉在腰上,她常常这样不招自来。因为什么,就因为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以后永远也不会有了。

  
普陀山对于你是一个新鲜的地方,对于爷爷我,却是不陌生的。只是多年不曾上岛,不知当年满山满寺的茶树今日尚存否?你在信上说,这里的茶树长得特别高,当年我也就
此问题问过山中茶僧,蒙其告知,原来此地的茶一年只采一
次,夏秋两季养精蓄锐,到了谷雨时分,自然就“一夜风吹 一寸长“
了。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可能去看一看此地人的采摘茶叶的方法,当年我上岛时,正是谷雨时分,我就发现了他们的采摘方法,较之龙井茶,是比较粗放的,但粗放自有粗放的好处,另外,佛茶也有龙井没有的洁净之处。尤其是炒茶的锅子,炒一次就要洗涮一次,所以成茶的色泽特别翠绿。再者,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干茶的样子,我“已经多年未见这佛茶了,但当年佛茶的样子我却记忆犹新,它似国非圆,似眉非眉,近似绒以,有人因此叫它“凤尾茶“。凭爷爷数十年间对茶的训览,这种形状的于某,还是独此一家呢,不知今日还存此手法否?……

  吴坤厌烦透了,后悔,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若是和白夜在一起你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他喜欢自夜身上那种道德约束与放肆浪漫错综复杂交结在一起的不可知的美。这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唤起他的征服欲和男人的野心,把他的情感的位置提到某个常人不能到达的高度。

  见爷爷信后,得茶立刻就取来干茶比较,却是一些常规的长炒青,并无凤尾状之茶。有一位老人说,你爷爷此说无错,当年佛茶正是这样峨蚣状的,不过那都是和尚炒的,从前的茶,也大多是和尚种的。如今和尚没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佛茶。

  而这个赵争争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一次,那不成功的一次也是在她的渴望之下实现的嘛,而且你也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实现。难道我就该承担全部责任?他再看了看采茶,纯朴、健康,虽然忧心忡忡,但一点也不发神经病。她说:你们谈,我走了。还给赵争争也倒了一杯茶。赵争争连起码的头也不点一下,什么感情?一点劳动人民的感情也没有!吴坤讨厌这种农民起义军兼暴发户式的做派——包括他们的子女们的做派。他说:你别走,我也没事,我们一起聊聊。

  祖孙之间的这些通信往来,从不涉及家事和国事,甚至连得放与爱光的双双坠崖的大事也过了很长时间才告诉他。这样,他们才渐渐地少了许多监视下的麻烦。盼儿与夜生有行动自由,但几年中她们一次也没有回省城。来回做联络工作的还是寄草。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杭嘉和的眼睛白天依稀能见光,他常常和孙子通信,他口授,寄草笔录,往往孙子的一封信,他能回两三封。

  然而这个赵争争却说,我有事,我有正事,中央文革有最新精神来了,我爸爸让我赶快叫你去。

  尽管如此,人秋之后他还是有一段时间未收到孙子的信,这使他忐忑不安。所幸不久盼儿来了信,原来得茶的右手骨折了。得茶受伤,是因为拉纤时,绷紧的钢纤绳突然断裂,纤绳飞扬到了半空,分头弹了开去,一边的断头不偏不倚地打到了他的右手臂上,当下打断了他的手臂,把他痛得当场就昏了过去。

  一听说中央文革,吴坤就像打了强心针一样,立刻弹跳起来,说:什么精神,什么精神,快透露给我一点。

  短暂的养伤的日子,杭得茶莫名地烦躁起来,夜里失眠,白天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失落。这种极度的灵魂的痉挛,在他听到他永远失去了他的手足得放和爱光之后,曾经剧烈地发作过一次。在那些日子里,他甚至想过要葬身大海。活着太痛苦了,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寻求死亡,这种无法忍受的煎熬直到现在也没有平息。此刻,望着湛蓝的大海,他焦虑不安,仿佛又有什么事情会在那个秋天发生一样。看得出来,草民们对那些翻来覆去的政治风云变幻,已经失去了1966年的热情,他们已无暇面对更远更大的东西,他们几乎已经被他们自己的细密如秋茶般的忧愁和烦恼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精神来自北京,保皇派们又一次遭到了惨重的打击,上京告状的这几个小爬虫一下飞机,就遭到了迎头痛击。现在文化大革命要深人发展,走资派还在走,但他们越来越无法和革命相抵抗了。他们不得不假惺惺地准备进行检讨了。

  只有抗盼,依旧虔诚如故,现在她祈祷主能够让得茶趁受伤这个机会休息几天。岛上的人对他不错,有不少人认为他迟早是要回陆地去的,甚至直接奉命管教他的人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国庆节后,得茶还是重新回到海滩上。他的右手还吊着绷带,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左肩背纤。大家都劝他干些轻活,他那一份他们会替他干的。得茶没有答应,他觉得他已经好了,可以上工了。

  吴坤听了,也非常激动,但还是忘不了叮咛一句:“以后再有什么新精神,叫你爸的秘书打个电话给我就可以了,还用得着你当通信员跑来跑去?”

  一切仿佛并没有改变,依旧拉着沉重的纤绳,在沙地上匍匐前进,汗依旧流在大地上,蟹虾们依然在沙滩上蹦跳。当一条条大船被一点点拆完的时候,他杭得茶的命运仿佛也在这样一天天地被拆掉。天那么高,风那么紧,心那么凉,沙滩上的人们被衬得那么小,前景那么渺茫。远远望去,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沙滩上向他跑来,孩子一边欢快地跑着一边叫着爸爸,那是盼姑和女儿夜生。风吹起了她们的头发,这是一幅他已经领略过多少次的图画,所有的无奈、等待、消沉、绝望,希冀和慰藉,都在这里了。汗从他的眉间雨一般落下来,他擦了一把。现在他的视线不像刚才那样模糊了,但他却比刚才更难受,他像是被挨了一枪,气都透不过来了,站在原地发呆,拉纤的队伍立刻从他身边过去,他的纤绳脱落在地上。他看到了她们身后的那个男人。女儿很快就跑到了他的身边,杭盼惊魂未定地对他说:“怎么办?他来了怎么办?“女儿也慌慌张张地对着他耳语:“爸爸,坏人来了,坏人来抓我们了!”然后一把抱住了得茶的脖子。

  她听懂了呢,还是假装不懂,她说:“我不就是想来看看革命战友吗?”她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在情感L她不是和这个乡下姑娘一样,白纸一张吗?吴坤要是还能为自己脸红的话,他是要为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话脸红的。难道她一点也不明白,她根本就没听出这一句话的另一个翻版——谢谢你,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见我了,其实我并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瓜葛呢!

  那个男人终于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得茶把目光重新投向大海。平静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在缓缓地游七,然而这个人来了,新的惊涛骇浪又将掀起来了。

  
吴坤心里明白,他这样做是不公正的。这时候的姑娘赵争争,并非一点也不可爱的啊!

  吴坤几乎可以说是浙江最早得知九一三事变的知情者之一。他非军人,与此军事集团虽保持良好关系,但还不是那条线上的人,照后来的人说,他还没有上那条贼船,这实在可以说是万幸。也曾有人提出疑问,说他与赵争争保持了非同一般的关系,而赵争争之父却明显是上了贼船的小集团成员,他这个准女婿能没有一点关系?保吴坤的人立刻反驳:这正是吴坤抵制反党小集团、捍卫正确路线的铁的事实。众所周知,赵父和其女赵争争多年来一直想把吴坤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吴坤同志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灵活机智的革命策略,像打虎英雄杨子荣一样地深人威虎山,像钢刀般插人了敌人胸膛,既消灭了敌人,也保全了自己。现在,他终于可以和他多年来相恋的革命伴侣、我省杰出的贫下中农代表翁采茶同志喜结革命连理了,你听,那喜庆的鞭炮声,既是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又一次伟大胜利的欢呼,也是对这革命友谊的升华的由衷赞叹。

  他一边拿过一件大衣给她披上,一边说:“那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想把吴坤打下去的那一方,听着那结婚的鞭炮,还真是无话可说,暗暗咬牙切齿:这只狐狸,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采茶从吴坤房间里出来,请了假,她就到布朗的煤球店里去了。布朗正从外面送煤回来,灰不溜秋的,下了车就开始铲煤。穿着旧工装,浑身的胜子肉,非常帅,像电影新闻简报里那些炼钢炉前的工人。

  此时此景下的吴坤,真是悲喜交加:悲的是他不得不和翁采茶这个他现在讨厌透顶的女人绑在一块儿过日子;喜的是他总算摆脱了赵争争——照杭人的方言,他可是差了“一刨花儿“,就得和赵争争绑在一块儿了。

  采茶隔着一条巷口看着他心又开始动摇,她吃不准自己该跟她的未婚夫说什么好,在巷口她是决定一刀两断的,可是一看到未婚夫她又糊涂了。她又想,布朗他虽然在城里铲煤,但还是比在乡下种茶要好,而且他马上就要到香喷喷的茶厂去工作了。你看他有多快乐啊,她看到他铲煤时快乐的白牙。在他身上仿佛没有什么运动——一那些半夜三更开会,到哪里哪里去抓当权派之类的事情,统统和他无关。当然他的妈妈很麻烦,不过听说查来查去没有查出花头来——她现在连国民党臭婆娘也不是了,她已经和那个国民党离婚了。她想着想着,温情上来了,快快地跑到煤球店门口,说:“小布朗,我来了。”

  吴坤和赵争争,原本定于那年国庆节结婚,他虽然还想拖,但赵争争的父亲终于出马了。他不想让女儿的相思病继续生下去,也不希望赵争争真的在广阔天地干一辈子革命。女儿精神异常,他也不是一点不知道,他想让女儿回来发展,首先得建一个家,稳定她的政治能力和精神状态;另外,赵父对吴坤还是满意的。接班人的问题,于家于国都是最重要的大问题啊。就这样,老将出马,一顶两,谈了一个下午,主要是谈革命,最后顺便谈了谈感情。吴坤何等聪明一人,立刻心领神会,他踌躇片刻,才暗示赵父,这个主动权不在他,完全就在赵争争。赵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当下就给赵争争发了电报。远在天边的赵争争,在黑龙江火速地办好一切手续回来,天天等着和吴坤去进行法律登记,但吴坤却迟迟不办。赵争争这一下是真急了,吴坤却轻描淡写地说:急什么,明天结婚,今天登记也来得及。

  小布朗一边于活一边说:“采茶姑娘你真好,跟我分手了还来看我。”

  吴坤倒不是因为要等着林彪的飞机在温都尔汗爆炸。他迟迟不办手续,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娶这个能够一茶炊把老师打死的悍妇。她那种嘴脸,反应在家庭里将是一场长期的内战,这一点他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说什么,你倒当真了?我等你下班,去看看我准备的那些东西。”

  他为什么一定要娶他实在是不想娶的女人呢?这个绝顶聪明的男人,对这个问题无以回答。他只知道他是不自由的,有一种超越个人之上的冥冥中的力量在左右着他。但他已经走在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的半道上了,要回去是不可能的,回头就是灭亡,别人不答应,他自己也不答应。那么,只好往前走了。而往前走,首先就得娶赵争争这个神经质老婆。两难的境地把吴坤搞得自己也几乎发精神病。时局却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刻伸出手来,救了吴坤一把。

  小布朗吃惊地拉下了口罩摊开手,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分开了吗?”

  20日那天,未来的岳父大人应该从上海回来,但他不但没有回来,而且开始音讯全无。与此同时,杭州那些和赵父一条船上的人,也开始同时失踪。政治嗅觉极灵的吴坤,立刻通过他的耳目,打探到了最机密的消息。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几乎把吴坤震昏。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残留着的那些可以被称之为信仰的东西,这一次彻底毁灭。接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操作层面上的事情了。不再有行动,只有许许多多的动作了。

  谁说的!采茶害怕周围的人听见,把他拉到外面:“那么简单,你说分手就分手?”

  国庆节那天,原定吴坤与赵争争的结婚日,赵争争披头散发地来到了吴坤的住所。她手里拿着一张当日的省报,指着那上面继续刊登的中国二号人物的巨幅画像,说:“你看,他不是还在吗?谁说他死了,啊!谁在散布政治谣言,谁敢阴谋迫害写进党章的接班人?“她面色苍白,目光呆滞,那天夜里吴坤宣布不能和她结婚时,她就一下子痰迷了心窍.以后几天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头,一会儿顶两个枕头,一会儿抱一床被子,一会儿跳红头绳舞,吵着闹着非要和吴坤结婚。周围的人不知吴坤底细,都对他冷眼相看,已经有传闻说他也要步他那个准岳父的后尘。

  “但那是你说的分手啊!”小布朗回答。

  正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坤找到了默默忍受心灵煎熬的翁采茶。翁采茶的政治生命十分干净,她和吴坤的关系早就中断了,但对吴坤的爱情有增无减。可以说她的生命的再创造过程,完全是由吴坤一手完成的。没有吴坤,就没有她翁采茶的今天。拥抱吴坤,就是拥抱今天,就是拥抱她翁采茶自己的生命。这种爱已经到了完全盲目崇拜的地步,爱也使她“智慧“起来,使她甚至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把所有献给毛主席的歌,都悄悄地换成吴坤的名字,把所有的我们,都换成了我——把敬爱都换成了心爱,这就够了,所有的献给毛主席的歌,这一来都成了情歌;心爱的吴坤,我心中的红太阳,心爱的吴坤,我心中的红太阳,我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你讲,我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你唱……

  “我说分手你就分手啊?你就那么不把我当一回事情?“ 采茶说。

  她虽然心里日夜唱着情歌,但她和赵争争一样,披头散发,喉咙嘶哑,和爱情的本质——美——越来越相去甚远。就在这时候,她那不忍目睹的形象又让酷爱女人美的吴坤见到。吴坤站在门口,一见那母夜叉样子,浑身都摇晃起来。眼看着他就要厥倒,翁采茶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扶住,她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地叫了一声:小吴,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渡过这一关的!吴坤这才清醒过来,他默默地几乎可以说是勇敢地端详着采茶的脸,一咬牙一跺脚一别脸,牙齿缝里挤出一声:嫁给我吧!还没等她回答,他就面无人色地一个人走了。

  小布朗久久地盯着这张脸,这张红红的苹果一般的皮肤厚厚的脸。他觉得她太厚了,他进不去。他喜欢那种轻轻一弹就会出水的姑娘,她不是。他抱歉地说:“对不起,你不是我要的那种姑娘。”

  事情并没有到此就结束。越来越糊涂的赵争争刮到了一点风声,更加变本加厉地来闹。有一天他半夜才回家,打开帐子,吓了一大跳,赵争争一声不响地躺在他的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帐顶。见了吴坤,_笑嘻嘻地说:你可回来了,新婚之夜让我好等。

  采茶听得连眼乌珠都要弹出来了,小布朗一眼望去,姑娘脸上除了一双牛眼一般大的眼睛,什么也没剩下了。他急得大声地说:“我不是说你不会流眼泪,我是说,我喜欢那种流眼泪的时候,既不喊叫也不跺脚的姑娘。”

  已经决定和翁采茶结婚的吴坤,这些天度日如年,正在等待着上面给他划线,岂能容忍赵争争再来添乱。这个疯女人,不知道会把她自己和他吴坤都送上历史的陪绑台。真是无毒不丈夫,吴坤大吼一声:把她绑起来,送到古荡去!

  他刚刚说完那句话,就发现眼前那个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姑娘,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她说:“你要到茶厂去了,你就可以不要我了吗?你叫我回去怎么做人呢?“她既不跺脚也不喊叫,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在一秒钟内,她就成了那种小布朗必须去喜欢的姑娘了。而小布朗也愣住了,他怎么能够这样做人呢?这是患难时刻答应跟他约会的姑娘啊。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就把放在内衣口袋里的那只戒指,套到采茶手上去了。

  杭州人都知道,这里的古荡就是指第七人民医院,也就是精神病院的所在地!他那么一声吼,下面的人还不手忙脚乱,赵争争哭着叫着,口吐白沫,就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赵争争是独女,家里还有一个母亲,正在为丈夫日夜以泪洗面呢,听说女儿被那背信弃义的“女婿“绑到精神病院去了,还不打上门来拼命。吴坤倒也有“大无畏“
的精神,坦然相迎赵母,把她请到屋里,压低声音,说:我让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说完就拿出一大叠子信。赵母一看,站不住了,几乎昏倒在沙发上,原来都是有人告发赵争争当年用茶炊砸死人的事情。吴坤这才对她说,过去这些事情压着不办,是因为赵父之故,现在大树一倒,谁来护她?他吴坤也是泥菩萨过河,无力保她的。杀人是要偿命的,最轻的也得判个十年二十年,你说怎么办?我还怎么跟她结婚?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精神病人杀人不犯法的。再说我们也不是故意把个好人送到精神病院去。她的确是有病,谁不知道她精神失常,阿姨,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在爱光家里坐了很久,他唉声叹气,手抱脖子,不停地问她:“你怎么不跑出去串联啊,你怎么不跟着得放这些家伙一起出去造反啊对

  
赵母顿时就被吴坤的分析击倒了,她想来想去,也只有送争争进精神病院,才能逃过这一关。她当然也知道吴坤乘此机会逃脱了,但她一句厉害的话也不敢说,她怕吴坤把那些信抛出去,那她的女儿就彻底完蛋了。

  谢爱光搓着手问道:“你怎么啦,不就是结个婚吗?你要是不愿意结,你就不结呗。”

  
吴坤和翁采茶的婚事,是在几乎无人喝彩中举办的。采茶倒是请了所有的要员,她现在是个人物了。但那天这些人没有一个到的,倒是来了一大群长着和翁采茶差不多鼓暴眼睛和鲍牙齿的乡下亲戚,他们很快就进人了吃喝的主题,操着一口郊区方言,为酒精和蹄骸闹得热火朝天。他们还一个劲地来劝新郎馆喝酒,说出来的话粗鲁又肉麻,把个吴坤绝望得恨不得掀酒桌。他自己也喝多了问酒,对这一次的捞稻草般的婚姻行为越来越没有把握:如果结婚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吴坤照样要进班房,或者照样要被一棍子打到泥地里去,那么他何苦要结这个婚呢?

  “可是我必须结婚啊,我大舅说了,只有等我结了婚,他才放心给我介绍工作。我必须工作,必须有一个家。“他突然眼睛一亮,盯着单薄的谢爱光,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采茶再笨,也清楚吴坤因那些政治要员的缺席而不安,就一个劲地安慰吴坤,说:“这些天会多,他们没有时间。真的,真是临时有一个会议,要不不会一个不到的。“

  谢爱光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杯茶,她的家里破破烂烂的,她坐在一堆破烂中,活像一个灰姑娘。她手里提着个小茶杯,傻乎乎地看着小布朗,突然鼻翼抽动,轻轻的一声:“——妈啊——“她哭了起来,吓得小布朗连连摇手:“算我刚才胡说,行不行,你别哭,这算什么?你这小屁孩子,我还不想娶呢。”

  新婚之夜让采茶看上去温柔了几分,吴坤对她生起了一番怜悯,他想,凭什么她非要嫁给他这个明天就有可能进牢房的男人呢?她是真的扑出性命在对他啊。正那么想着,醉酸酶的小撮着过来了。他显然是喝多了,话语就乱说,举着个酒杯嚷道:“孙女婿,孙女婿,我这个孙女是我一手养大的,有句话我是要倚老卖老讲的。本来这句话我不会来跟你讲,现在你是我孙女婿,我要跟你讲了。你看林贼骨头也已经摔死了是不是?我看你也好快点把得茶放回来了。你这样搞人家干什么呢?孙女婿,我们欠他们杭家人的情啊,你把得茶放回来吧!”一语未毕,他就瘫倒在地,嚎陶大哭起来。

  谢爱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你别吓我,我胆子小,我才十六岁呢。我特别想要个哥哥,他们都欺侮我。“

  他这一番酒疯,把吴坤闹得手脚冰凉,把整个酒席也都给搅了。翁采茶气得话不成句,厉声喝道:“把这个死老头子给我弄出去!”家里的人倒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采茶还有这样的威严。”死老头子“倒是被他们抬出去了,但他们自己也一块儿跟着溜之大吉,这个婚礼就此宣告结束。

  “谁?”

  昏黄的灯光下,采茶看着垂头丧气坐在床头的吴坤,紧张又心疼,一头抱住他的膝盖就跪了下去,说:“吴坤,我求求你振作起来,死活我都和你在一起。你放心,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情急之中,她把古装戏里的台词也搬出来了。吴坤长叹一声,想:到底是乡下人啊,谈情说爱也是一股咸菜味道。这么想着倒头就朝里床睡去。

  “杭得放他们!”

  采茶吓得大气不敢透一声,悄悄给他脱了鞋,盖上薄被,关上灯,挨着他躺下。想到奋斗多年,她现在终于成了吴夫人,还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早上醒来,手一摸,吓得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天哪,新郎值不见了!

  “这狗东西又不知道上哪里去了。等他一回来,我打烂他的屁股,你等着。“

  现在,两个对手重新坐在沙滩上对话。严格意义上说,这只能算是一个人在进行独白。一开始他们都沉默不语,吴坤递给得茶一枝烟,得茶没有接,吴坤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说:“我知道你是不抽烟的,不过有一段时间你好像抽得很凶。我从我那个窗户口里常常看到你抽烟,有时夜里你一直抽到半夜。“

  “算了吧,到那时候你那个新娘子还不管着你?你再也不会给我送煤来了,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三年之后的他们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得茶靠在一块礁石上,穿着百袖衣一般的工作服,腰里扎根大带子,手上还挂着的白绷带已经黑得和他的衣服分不出颜色来了。他的背微微弓着,比以往更瘦,头发又多又乱,或许因为海风之故,他黑得几乎让从前的熟人见了他都要一愣。那种黑是一直要黑到骨子里去的,脖颈处和脚踝都还沾着泥沙印子。他浑身松懈下来斜躺在地上的样子,几乎像一个奄奄一息的行乞人。相比而言,吴坤不知是胖还是略有些浮肿,看上去比过去大出了一块,也白了很多,只是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没有过去精干了。他们之间的眼神也有了变化。得茶是越来越不动声色了,你甚至搞不清这是麻木还是冷静,他的那双眼睛,抵消了他所有的落魄。吴坤的眼睛布着血丝,眼袋发黑,控制不住的疲倦感从他的眼睛里跌落,强烈的烟酒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她敢!她要敢拦我,我就揍她,她要闹,我就跟她离婚。这一次是她求着我。我没说错吧,我小布朗在云南就是一条好汉,有多少姑娘喜欢我啊,要不是因为回杭州,我把她们一百个也娶下来了。”

  吴坤一边抽烟,一边告诉得茶,其实他对他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有关他的情况还常常送往省城要人的案头,有人对他埋头拆船做苦力,难得一点空余时间便看看佛书、学习英语以及谈谈茶事的状态不理解,以为他是在放烟幕弹,但是他吴坤心里明白,杭得茶就是会这样生活的人,况且他还有女儿和姑姑相陪。

  谢爱光叫了起来,她还分不清男人的吹牛和实话,她惊讶地说:“你可不能那么做啊,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你千万不要犯法啊!”

  女儿夜生仿佛听到了两个大人在谈论她似的,她跑了过来,亲呢地靠在爸爸的身上,一边叫着爸爸,一边偷偷地拿眼角瞟着对面抽烟的那个男人。她的头发馨卷,完全是白夜的遗传,但她的神态五官却非常像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岁的小姑娘漂亮得像个天使,吴坤看着她,心都揪了起来,他的灵魂都仿佛要被这小不点儿的东西抽走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女儿!千真万确,这是他的女儿!喝了一夜的酒,他的胸口和脑袋都剧烈疼痛起来,是那种肠子断了的痛。

  小布朗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爱光——天哪,都十六岁了,在西双版纳,从前的邦成爸爸,就可以让她们当妈妈了,我多么喜欢你啊.多么想和你上床啊……小布朗使劲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在今天刚发的工资里抽出了二分之一,说:“看到了吧,我一份,你一份,没少吧?”

  酒精使他双手哆喷,他要伸出手去抱女儿,她立刻警觉地闪开了。他皱着眉头问:“她怎么那么黑?”

  十五支光灯光下的爱光的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我妈妈已经两个月没给我寄生活费了,我给她写信她也不回,我告诉她这两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向人借的,她怎么还不回信啊,我真担心

  盼姑姑过来拉走了夜生,小姑娘一边叫着爸爸再见,一边还没忘记瞟那男人一眼,突然用手一指,说:“坏人!”然后拔腿就跑,大大的海滩,留下了她歪歪斜斜的小脚印。

  小布朗突然一搂,把爱光搂到怀里,迅速放开,拍拍她的肩膀,说:“不是都跟你说好了吗,等我这里稍稍安定一些,我就替你跑一趟,不就是江西吗,不远,打个来回,方便着呢。”这么说着,他已经推门而出,还没忘记回头交代一声:“外面乱,别出去闹,闹得男不男女不女的,不好,听到了吗?我会常来看你的;你不听话我就要揍你了!”这才消失在暗夜中。

  吴坤笑了起来,针扎一般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向他袭来。然后他听见他说:“你不会为了我女儿黑不黑,专门来一趟这里吧。”

  现在,一个老男人出场了。他出现在小布朗家的门前,他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叫花子,衣衫褴楼倒就不去说它了,奇怪的是那套槛楼的衣衫还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边角又都是卷了上去的,像是刚被从火里抢出来。鉴于前些天一直在广场巷口烧那些旧戏装和旧画报,所以凡与火沾边的东西都让人们怀疑。这高个子的老男人往那院门口一站,老工媳就从门里头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杭得茶第一次听到林彪事件,就在这个时候。吴坤尽他所知,把有关副统帅的爆炸事件告诉了他。他看着在下午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平静的海面,说:“等着吧,文件很快就会传达,全国人民很快就会像从前祝福他永远健康一样,举起手来打倒他,像从前打倒刘少奇一模一样……”

  那男人衣衫虽破,一头花白头发却十分茂密,他露出那种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谦卑的微笑说:“我……找个熟人,听说就住在这里……“

  显然话说到这里,他开始感到表达的困难。他知道杭得茶一定会像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一样震惊,但杭得茶不会愿意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感情。他知道他在杭得茶眼里,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伪君子,一个坏人。时至今日他依然认为他和他之间的感情是不平等的。当他远远看到他背着纤绳在沙滩上蠕动时,他的眼眶发热发潮,这印证了他的预感——他跟他杭得茶之间的关系远远还没有了结。

  小布朗一家已经被赶到门口的厢房里,因为房子太小,布朗只好睡在吊床上。铲完了一天煤灰、正在吊床上睡觉的小布朗,仿佛是在梦里头听到过这声音,他一个翻身,背起一件大衣,跃下床来,直冲门口,看着那男人,他说:“走,我带你去。”

  他开始自言自语,杭得茶发现他酒醉未醒。但他并没有醉到话不成句的地步,相反,他的思路反而异常活跃起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二两装的小酒瓶,不时抿一口,一边就像从前那样高谈阔论起来。他谈到了历史上一些重大的事件,正因为其重大,所以发生的原因才是相当复杂的;因为复杂,所以认识和廓清是需要时间的。我们这一代人遇到的这一场运动可以称得上历史重大事件了,它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谁知道。这要看一些历史人物的具体情况,历史人物往往是历史事件的起始与终结的标志。我研究秦桧时就有这种体会,秦桧真像现在盖棺论定的那样,仅仅只是一个千古奸臣吗?不那么简单吧。他就一点也不考虑时代的大势,国家的利益?也许在他那个位置上,他认为这样才能真正保全社稷江山呢。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用一句人民的意愿就能解释的。可是他和赵构一死,事情就起了重大的突变。如果我以后还有可能研究史学,我一定要做这样一篇文章——《论死亡在历史进程中的关键作用》。你看,林彪一死,我们对这场运动的认识就到了某种水落石出的深度。但是,我们怎么可能超越这个阶段去认识时代呢?我是说,如果我们的选择被历史证明是错误的,这怎么能怪我们呢?

  他推起自行车就往外跑,老工媳万分警惕地想:这家伙会是他们家的什么人呢?她搜肠刮肚,从五十年代开始想起,也没想出这家伙何许人也。

  他诚恳地也有些茫然地盯着得茶,仿佛得茶就是历史老人,他急需要他作出某一种解释。直到这时候,得茶才站了起来,他向海边走去。他不可能不激动,但他依然警觉,他对这个人失去了起码的信任。看来他认为他自己是大难临头了,也许林彪事件已经牵涉到他。但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的心里一阵紧张,难道他是为了夜生而来?

  小布朗陪着那花白头发的高个子男人一直走到巷口,把大衣一把裹在那人身上,然后拍拍自行车后座说:“你先上来。”

  他拎着个小酒瓶,跟在他后面,依旧碟谋不休,他说他什么都看穿了,人性就是恶的,林彪都当了中国的二把手了,他依然不满足,在如此的高层中还要发生这样的权力之争。再没有什么比政治更丑恶了,他吴坤还是被愚弄了。接下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许他们之间该换一个个儿,该是由他来背纤了!

  那男人说:“上哪?”

  那支背纤的队伍从他们身边喊着号子,缓缓地走了过去。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万里晴空,突然海角就升起了不祥的乌云,它妖气腾腾的镶着异样的金边,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天空。海鸟在海上乱飞,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喊叫。世界黑暗,仿佛末日降临,乌云在天际飞速地扯裂又并合,大海汹涌险恶,变幻莫测。归帆在和大海搏斗着,想赶在暴风雨前归来,但它们已身不由己了,它们被大海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只露出了一点点桅杆的头。有时又吐出一口,这时船身就露出了船舷,人们刚刚松了一口气,船身又陷到波涛之中。然而归帆并没有真正被吞没,它们正在作最后的拼死一搏!

  小布朗说:“我先带你去翁家山,我要结婚了。”

  背纤的队伍,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暴风雨就要来临,他们深深地弯着腰,躯体几乎就要和地面成水平线了。他们拉纤的号子和着海浪激荡回响,一波一波地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眼,小布朗突然说:“爸爸,你没什么变化。”他笑了,罗力的眼睛挤了一阵,没让眼泪出来,说:“长这么大了。”

  一条大船九面波叹——杭育

  父子两个就往虎跑路上走,罗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上见那些大字报大标语,说:“你这辆自行车好。”

  万里洋面好玩玩促——杭育

  “飞鸽牌,大舅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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