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 第三卷“八·一三”前后,那个不平凡的夏天 二

    我是要回报你去年西安事变后派秘书看望我,对我的一片好心的。

    “可他丢下了一小盒东西!”冯村从沙发上起身去壁橱上面取下一个四寸见方的用黄绸布包着的小盒子。

    “蒋现在是骂不得也不必骂的。我看,你骂汪精卫。别的不骂,就骂他亲日!骂他反对抗日!现在社会上抗日情绪弥漫。一骂就灵!你骂他,你反他,必然会为蒋某人所喜。还有不少人高兴。汪和汪系知道你骂,可就要手忙脚乱了。这骂,可以真骂,也可假骂,应该先假骂后真骂!”

    管仲辉扳着手指头,骨节扳得“啪啪”响,叹口气带点酒意说:“平心而论,他对我是还可以。但你要知道,他这人呀,有点优柔寡断婆婆妈妈,极怕老蒋猜疑,遇事总是谨慎三分。他这军政部长,连擢用一个营长都要签请老蒋批示。至于党国大计,更是只能听语气看脸子,不敢随便开口。其中苦衷,只有我这种知情人明白。老蒋他,现在我是可以斗胆议论几句了。这人毒辣凶残,奸诈阴险,最会消除异己。上海滩上青红帮流氓的那套手腕他最会应用,对人是睚眦必报。这次西安出了事,虽然如丧考妣者不少,拍手称快的也不少。等着看三本铁公**!”

    南京著名的“马陵瓜”,是在孝陵卫明太祖朱元璋的马皇后陵园里产的西瓜。嫩绿色带花纹的皮儿,黄瓤红子,长长小小的身个儿,甜香可口。产量少,中枢要人吃的多,供不应求。童霜威陪管仲辉吃着瓜说:“慎之兄,你一定听说我的事了吧?不知从哪儿出现了攻击我的传单,这真是发生在堂堂首都的怪事!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他们有人想排挤我,无中生有来了这么一手。我这人向来是主张宁静淡泊的,何必恋栈?一气之下,上了辞呈,现在我与你是一样了!”他说这话时,有意说得不清不楚,实际是想表白自己的无辜。

    管仲辉是那种“ 脑满肠肥”型的军人,凸着大肚子,头上已经开始拔顶。今夜,可能客人刚走,身上仍旧穿着呢军装,挂着武装带,中将领章发出闪闪金光。同童霜威握着手,马上说:“走走走,啸天兄,到楼上去坐坐!”

    纪念周,报纸上登名字时,‘ 出席会议者有XXX、XXX等’,我就总是在那‘等’字里。”

    轿车喇叭一响,刘三保开了大门,冯村出来接童霜威进客厅,那副官同驾车的司机回去了。童霜威跨步走进客厅,见家霆房里已经熄灯,问:“家霆睡了?”

    童霜威记得很清楚:大前年南京盛传郊区挖出了一块明代刘伯温埋的石碑,上面镌着刘伯温撰的《烧饼歌》,歌词内有“将军头上生稻草,两人站在石头上”的句子。“ 将军头上生稻草”,是个“蒋”字,“ 两人站在石头上”,是“ 介石”二字。意思是说:明朝的刘伯温那时就已经料到今天有个蒋介石要应命出来统一中国了!

    童霜威心头泛起一阵反感:他这么说,是向我示威还是怎么?这种干特工的,真像明朝的“厂卫”、清朝雍正时的“血滴子”,监视人的行动倒成了习惯,连我的散步他都监视着呢!那天为家霆赶鸽子飞引起叶强打电话来的事又浮上心头。他想:看来,对这种人不可不防!由此,想到:今夜要是去管仲辉家,倒是必须小心,可不能让他看见了。心里想着,脸上却哈哈笑着,举起右手作“ 请”的姿势,说:“请请请,请进去坐。”

    童霜威诧异地望着管仲辉,说:“你给我办?”

    将客人引进了陈设华丽的客厅,童霜威让冯村回去。

    他心里叹着气,又离开卧室走到书房,去继续写他的《历代刑法论》,心里却再也安定不下来了。

    两人一同下楼,一个副官早在楼下客厅门首备好了管仲辉那辆新式“福特”轿车。管仲辉送童霜威上车,副官也上车与司机并肩坐着,陪送童霜威回到潇湘路一号。

    那边的声音更快乐了:“ 啊,啸天兄,别来无恙?听不出吗?我是管仲辉呀!哈哈,我回来了!”

    “没说干什么。”冯村答,“我估计也许是想打听西安出事后中央的情况。”

    “真骂就是实心实意地骂,学学左派,骂他是个投降派、亲日派,是汉奸卖国贼、今日之秦桧!骂他可疑,骂他误国殃民,骂他当年该被孙凤鸣三枪打死,骂他西安事变中匆匆回国是别有用心!

    冷月在天,北风瑟瑟,口中嘘出的热气化为白雾。寒冷无声无息地侵入全身。天有雪意,远远空旷处,有些本地小户人家住的平房,灯火宛如萤光。有一家门前,好像正在烧化一堆锡箔,火光闪烁,衬得夜色分外浓黑。

    听说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昨晨在平凉路、宁国路一带演习巷战,这是很大的威胁呀!”说到这里,忽然笑指着客厅壁上挂的一幅屏条说:“哈哈,这上边写得真对,‘ 古人愁不尽,留与后人愁’。

    童霜威不想点头,也不想摇头,咂一口酒不咸不淡地说:“ ,中枢要人中,日本留学生不少啊!”这句话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管仲辉也笑着拱手,说:“ 啸天兄,天真热啊!..”一边说,一边打发副官回去,自己掏出白手绢来,将草编礼帽取在手里,用手绢往秃顶的脑袋上擦汗。

    冯村摸不透童霜威心里想的什么,像谋士似的献策说:“ 看来,何应钦已有了指挥调动军队讨伐的大权,举足轻重。今夜,您是否到管仲辉家去坐坐。他是何的亲信,又是何的同乡。这两天,我见他家的汽车进进出出。今天白天,到他家的汽车也不少。他的看法一定能代表何的看法。去谈谈,听听消息也好。”

    管仲辉把西瓜盘子推开,表示不吃了,掏出手帕拭手,说:“ 那件荒唐事就是他叶秋萍出点子叫手下干的。马屁精一拍正好拍在马屁股上。老蒋手边都是这种货色。你说,他能救国救民?能抗日?”

    荒烟衰草,一登古城墙,天已暮色四合。冷月升起。银光下,湖上和四下里淡淡的白雾氤氲浮动,到处仿佛都蒙上了清凉的水气。南京城北,此时已经清静下来。远处近处电线杆上都亮着昏黄的金莲似的灯泡。夜,幽深、萧条。看看朦胧中的湖光山影和冬日的枯树荒草,看六朝时留下的古意盎然的城堞,再看看从十六日起戒严的南京城,童霜威沐着冷风,心事浩茫,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凄凉心情。那玄武湖畔台城上的垂柳和烟景,是清代公认的“金陵十八景”中著名的一景,叫作“ 北湖烟柳”,亦即唐诗中写的“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此刻,夜色茫茫,从台城上眺望岸堤,叶片落尽的垂柳,朦朦胧胧,烟气更盛,使人有一种置身幻境的意味。童霜威不同冯村说话,只是俯瞰景色闷闷散步。冯村懂得他的脾气,也默不作声紧紧相随。

    童霜威听管仲辉谈起叶秋萍,心里也憎恶叶秋萍,说:“ 那是个可怕的人!”

    冯村当先去开了客厅的大门,“啪啪”拨亮了客厅里的梅花形大挂灯和枝形壁灯,将叶秋萍请入客厅。穿黑大衣的副官将叶秋萍送进客厅,替叶秋萍将呢礼帽、獭皮领大衣挂上衣架。冯村邀他说:“走走走,到我房里坐坐。”两人一同从客厅侧门走出去了。童霜威请叶秋萍在上首沙发上坐下。庄嫂已经用托盘送了两碗新泡的盖碗龙井茶进来,给叶秋萍敬了茶,也给童霜威敬了一碗。童霜威正同叶秋萍寒暄着,庄嫂已经轻轻退出客厅掩上门走了。

    “好好好!”管仲辉打着哈哈,“ 昨天刚回来,身体不错。我们近在咫尺,我是打个电话告诉你我回来了,找时间谈谈如何?”

    童霜威是据实而言,说这番话并无什么影射或寓意。管仲辉听了,木木呆呆,也毫无任何触动。他气色红润,情绪很高,似乎有什么得意事,常有笑容和笑声,转身从玻璃橱里拿出一瓶进口的“三星斧头”白兰地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来,给童霜威和自己各斟了半杯,举杯敬童霜威说:“ 我今天下午去汤山温泉洗了个澡,浑身舒坦。来来来,啸天兄,喝一点解寒。”又将一木盒马尼拉雪茄烟递过来,请童霜威抽一支。

    外部向日使馆已提出抗议

    炉火,可能熄灭了。看不见的寒冷,溶化、侵入他的全身。这时,童霜威望望北风呼啸的黑黝黝的窗外,发现月儿被灰色的云团遮没,天开始飘雪了。鹅毛般的雪花,正漫天飞舞地飘降下来,天气也真像这时局和人事一样变幻无常啊!

    他趿着拖鞋下楼,走进客厅去看报。看看墙上的月份牌,顺手撕去一页昨天的日历纸,心里不禁感慨地想:过日子可不像撕日历一样随便轻松呀!..忽听走廊里的电话铃响,心里奇怪:谁打来的电话?寂寞无聊,却带几分高兴地走出客厅,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叶强穿一身黑中山装,披着件黑马裤呢獭皮领大衣,头戴一顶呢礼帽,手拄“司的克”,由一个打电筒也穿黑大衣的副官陪着,正在从岑寂中走过来。显然是到潇湘路一号来拜访童霜威的。

    他站立在卧室敞开的西窗旁,呆呆地朝外张望。透过绿柳婀娜掩映着的潇湘路,可以看到那条自北向南通往百子亭一带的柏油马路,也可以看到自南往西通往丁家桥中央党部的那另一条柏油马路。在那马路边上,竖着蓝底白字的新生活运动的巨大标语牌,上写:“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全南京城到处都有这样的大标语牌。自从辞去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的职务后,看到这标语牌,童霜威就比过去更反感,总恶心地想:嘴上一套,实际另一套,偌大中枢所在地———南京城里到哪里去找什么礼义廉耻?..我算是倒了霉了,碰到了工于心计的坏蛋们,用传单撒得我下了台。如果为江怀南的事使我下台,倒是无话可说,可是在褚之班的事上我是清白的呀,反倒泼我一头屎粪!真是从何说起!

    冯村问:“管仲辉说了什么没有?”

    国事莫谈啊,谈了确实愁不尽哪!”

    管仲辉用手指敲着沙发扶手说:“ 不怕啸天兄见笑,这字的好坏我是不大懂的。再说,这诗的第一句我就不大懂。整首诗的意思说懂也懂,说不懂也不懂。做诗的人好像都喜欢这样,叫人似懂非懂。”

    事情传开后,不少人都冷笑,知道不过是与陈胜、吴广在鱼肚皮里塞进写着“陈胜王”的绸条装作天意的伎俩同出一辙的花招。可是,也有些人却狂热地传播,愚蠢地捧场。听管仲辉一说,童霜威也放下西瓜盘子和银叉,点头说:“记得啊!”

    冯村看到,正是叶强。

    童霜威说:“慎之兄,宽宽衣吧。”

    管仲辉起身去壁炉前用铁叉拨动柴火,突然放下铁叉转身笑盈盈地说:“啸天兄,听说你同汪兆铭过去私交不错呀,是吗?”

    管仲辉摇扇说:“和与战,我们能选择吗?我看不能。首先要看日本他怎么选择,日本是决定和与战的主要砝码。其次要看中枢,主要是老蒋怎么选择。中枢要和,必然让步再让步;中枢要战,认为有美国、英国撑台,那就只能有限地让步。说中枢热衷于抗战,谁相信?可是西安事变后,考虑中枢的问题,就不能不把**的意志考虑在内了。听说**代表也上了庐山,正在同蒋秘密接触谈判。现在全国老百姓要求抗日救亡,谁敢大胆出来做秦桧?老蒋不敢,连汪精卫也不敢。抗日,是时髦的口号呀!”

    管仲辉倒也不留,亲热地站起身来送客,说:“过几天,我去回访你。远亲不如近邻嘛。我们做邻居是叫人高兴的事。可惜,潇湘路不该盘踞着搞调查做爪牙的坏家伙。听说,这些天,有人专在数点我家门口的小汽车,明明是监视我的行动嘛。这种坏蛋,啸天兄,你也不可不防。有朝一日,我———”他咽住半句话未往下说。

    童霜威不能不点头:政界许多人都是靠“捧”与“骂”取得政治资本爬上来的。只是最近刚辞职下台,心虚气馁,哪有骂人的劲头?他怨尤地说:“ 慎之兄,你说得对啊!真要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就含糊了。连剿了十年的**,他们现在都在让,不就是嘛!”这“他们”,他心里指的当然是老蒋和那些在台上的人。管仲辉突然叹了一口气:“ 唉,啸天兄,你以为何应钦就那么喜欢我?关心我?不是的,也是我骂出来的呀!一个月前,我托人给他捎了个口信,我骂道:‘ 谁如果忘了老子,把老子当替死鬼,当脓包,扔在上海不管,老子可不会轻易饶了他!老子要把知道的事都揎出来!’这不,请我回来竞选国大代表了!哈哈!”

    “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谁呀?童霜威想,高兴地说:“ 我就是童霜威呀,你是谁?”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挺熟。

    “这些天,管仲辉家里车水马龙,他自己也很活跃。据我所知,他的言行已到了赤膊上阵的地步了。你是知道的,他是谁的亲信?所以,我很想知道一下他的想法。也想通过他,知道一下他上边的人的想法。别看他庸庸碌碌大大咧咧,我自己去既不方便,去了他也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啸天兄,你去,可就不一样了。你无派无系,向来超然。再说,平时你们私交也不错..”

    骂他一切可骂之种种!假骂呢?就是暂时不骂,却扬言要骂,让亲汪的人给他送个口信去。让他含糊,让他重视,让他心甘情愿来找你,来请你,尊重你,拉拢你..那时节,别说一个国大代表,哼哼..更大更多也行!”

    叶秋萍苍白的脸上气色阴沉,用食指往烟灰缸里轻轻敲着烟灰,说:“张学良勾结逆寇,劫持长官,延续残匪生命,阻碍中央大计,罪无可逭。所谓容共抗战,实在是幼稚可笑。抗战目标在求生存,而容共的结果必致灭亡。所以抗战与容共合在一起,根本是有害无利,达不到救亡图存之目的。但现在领袖在危险之中,一切应当将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适当施加军事力量,使张、杨就范,不是不可显示,但有人毛毛躁躁,别有用心,想从中渔利,就是其心可诛了!”

    “何谓真骂?何谓假骂?”

    冯村也笑了,去拨号打电话。

    管仲辉笑了,说:“ 啸天兄,你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比等闲,不要太谦虚了。我看你是为人太君子了,不肯争。如今的世道,你不争谁会送福禄财神上门?而且这争,就是要会用骂的办法。我劝你,立刻唱唱高调骂起来。只要你一骂,看吧,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说一个国大代表,就是再给你重新任命一个秘书长或者委员,也十分可能!”

    童霜威怕得罪他,心里凉丝丝地凑和着说:“ 秋萍兄说得有理!”

    ?

    童霜威同汪精卫仅仅是一般的关系。汪精卫在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开幕式上照相时被刺,枪伤治好后就出国赴欧洲到法国去了。在那个阶段,童霜威出于对蒋的一种不满,也出于一种官场上应酬交往的惯例,曾偶尔去登门看望。汪精卫却表现得诚恳热情,待之以礼。但童霜威并不愿做亲日派,也不是改组派,更不是汪精卫的广东同乡。见全国多数人都把汪精卫骂作秦桧,他也不想往那个茅屎坑里跳,沾得一身臭。后来,就不去了。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听管仲辉这么说,为提高自己身价,就不否认,慢悠悠地说:“ 熟是熟的,私交也许谈不上啊!你知道,我是个无派无系的人啊!”说这话时,心里懊丧,忍不住又说:“汪回来了,政治上的事,怕就要按他的决策办了呢。”

    从第二天开始,又感到一种空虚与寂寞。天未亮,听到夏保长家喂养的几只公鸡“ 喔喔喔”地啼叫,声声清晰地传来,使他心烦。接着,就是日夜此起彼伏的蛙声“咕咕”“嘎嘎”地震得耳鼓发胀。再就是“知了———知了———”的蝉声充实了天空。然后,又听到和平门车站和横贯南京城小铁路上的火车声,同来自遥远下关方向江面上的轮船汽笛声互相呼应对答..童霜威失意地叹着气。这些声音都停止或消失时,又使他产生了一种无声的寂寞。

    童霜威打着哈哈,说:“慎之兄,我们近在咫尺之间,我怎么能不来聆教?”

    从卧室踱到书房,又从书房踱到卧室,整个二楼上,静悄悄的,他独自一人。

    童霜威哈哈笑了。他并不想把刚才叶秋萍托办的事告诉冯村,摇头说:“ 无需顾忌,我这人无派无系,比较超然,人所共知。

    童霜威两胁衣襟都汗湿了,踌躇着。谢元嵩已经很长时间不交往了,他既不来看望,也不来电话。江怀南的事上,他得利很多,把我拖下了水,他捞了现的,看准了时局不稳,把死的欠的湖田给了我。这个家伙,滑得像条黑鱼!..现在,管仲辉的点子倒是很妙。心里想着,不禁又问:“ 万一他们置之不理呢?”他并不想真骂,又怕有**份。

    字当然写得好。童霜威知道管仲辉对诗文书法基本一窍不通,只不过是附会风雅追趋时尚才挂点字画的。这点现在南京城里官场上很时兴。便说:“于胡子这字写得很好啊!”

    “不不,不敢当!”管仲辉真心实意地说,“我来吧,我来吧!如隔三秋之感我早有了,我马上来。”

    送罢叶秋萍,回到客厅里,童霜威对冯村说:“ 你打个电话给我联系一下管仲辉,说我马上去看他。”

    一个熟悉的苍老但是快乐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是童公馆吗?童秘书长在不在?”

    童霜威忽然似乎感到一阵疲劳,看看手表,见刚只十点钟,琢磨了一下,对冯村说:“ 给我接个电话给叶秋萍,我要同他谈谈同管仲辉谈话的情况。”

    童霜威招呼着说:“慎之兄,天太热了,吃点瓜吧。‘马陵瓜’,甜得很。”

    “他坚决要留下。再说,当时,我既不便贸然做主,也想了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要是你回来知道了不收怎么办?他说:不收,可以退到总领事馆给他。所以他丢下就走,我怕声张,也没有去追赶。”

    七月的太阳**辣,天气燥热,配上了方丽清的嘀嘀咕咕,整日纠缠,使童霜威更加难以忍受。

    童霜威心里颤动了一下,明白:刚才进客厅时,家霆的房里亮着灯,叶秋萍一定也注意到了。这种干特务的,真是处处精细小心!呵呵一笑,说:“那是小儿的房间,他还小,大概在做功课什么的,一会儿也就睡了。我们所谈的事,他听不清也听不懂。”

    童霜威大惊失色,拭着汗。料不到管仲辉真是个胸有城府、心怀风云的智多星,半晌做不得声,终于说:“ 慎之兄,实在谢谢你了!”他不愿一下子就抹下自己平日一直标榜的清高姿态,所以说:“不过,我这人著书立说、办报教书可以;执法守法、秉公办案也可以。干这种事,就颇感棘手了!”他历来喜欢在政客、军人面前自我标榜是书生学者,在学者书生面前又自谦是政界人士的。

    叶秋萍将吸着的半支烟揿熄在烟灰缸里,又掏手帕擤鼻涕,听了童霜威的话,表示欣悦,说:“ 啸天兄,今夜我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的..”

    京浔道上要人络绎,行政院各部会长官及调到江西庐山办公的公务员,都已去庐山了。各机关办事处都在庐山开始办公。得意的要人多数上了庐山,留在南京的大半是不得意的人。邻居叶秋萍也在前两天去庐山了。童霜威颇有怀才不得志之感,甚至在心理上感到南京变得毫无生气了。

    冯村陪同叶秋萍的副官马上踢踢踏踏走过来。副官从衣架上拿起獭皮领大衣给叶秋萍穿上。

    白发的刘三保满头大汗,一边扣着上衣扣子,一边跛着腿一颠一颠跑来。他懂得童霜威不喜欢佣人夏天赤膊或者衣履不整,走近来问:“先生,什么事?”

    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

    管仲辉点点头:“ 十年剿共,元气大伤,主事者又多半是些鲜廉寡耻的小人,买飞机大炮的款都下了自己腰包。真要打起来,大刀队怎么能对付铁甲车?老蒋一向会耍权术,既用何应钦,又宠陈诚,让水火相克,鹬蚌相争,他好统治。从前用剿共的名义排除异己,消灭杂牌军;现在是用对付鬼子的名义,继续来这一套。川康整军会议将在四川开幕,也是搞这把戏的。我是个悲观论者,对国民党,对中国,对时局,都悲观!”说完,挥扇拭汗。

    童霜威点头“ ”了一声,说:“对!”心中想:看来,何敬之如果得意,管仲辉也要大得意的。在他那里听听消息,联络联络感情,颇有必要嘛!前几天我按兵不动,是要看看事态的发展。今天,是到时候了!为什么不去管仲辉那儿聊聊呢?平时大家私交不错,心中既然苦闷,听听聊聊也好。..想着,说:“回去吧,今夜我去拜访一次。”

    管仲辉仍在擦汗,挥扇说:“ 可不!战火一起,可就叫人担心了。火是可大可小的。北方的日军,演习演习,最后就演习出了这么一幕。南方上海的日军也常演习,还不知会演习成什么样子。

    管仲辉见童霜威在看于右任写的字,问:“写得如何?”

    童霜威听了他的话,心里难过,想:你总算还有个何应钦护着你,想着你。因为你是他的亲信。我呢?谁会想到我护着我?一想,耳根都气红了,嘴上说:“ 你回来得对啊!国大代表将来可是个光荣的头衔啊!何敬之为你设想得真周到。”

    两人绕了一个圈子,回潇湘路一号来,门灯熄着,虽有月光,门前仍黑黝黝的,同管、叶两家一对比,童霜威心里有点生气,说:“省这点电干什么?关照刘三保:夜里门灯要开着!”

    童霜威哈哈笑了一声说:“真是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不过,骂谁呢?”

    童霜威暗想:要是我把今夜管仲辉讲的原原本本都搬给叶秋萍,叶秋萍真是如获至宝了。但何必这样做呢?我会给你叶秋萍当特务吗?我宁可脚踩两条船,你们两方面,我都不得罪,我都挂个号!..想到这里,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微笑来了,只是心里并没有愉悦感。

    刘三保“啊”了一声,匆匆跛着腿跑到后边招呼庄嫂去了。

    童霜威点头,说:“对!”

    管仲辉脱下长衫,连同草帽,挂上衣架,身上穿着中式的绸褂裤。庄嫂轻轻走来,送进来两盖碗新泡的香茶,又献上蒲扇。童霜威陪管仲辉在沙发上坐定,开口就说:“平郊打起来了!”

    童霜威吸着雪茄,头有点晕,心里想:怪不得外边说何应钦有野心,叶秋萍也大为戒备,让我从管仲辉这里探听消息。看来,的确可能连组阁计划都订定了呢!沉住气,脸上平静,一切都不形于色。

    方丽清一走,童霜威当天感到清静得多,感情上失去了重压。

    

    这一向,他十分关注时事,头脑里盘旋着的仍是中日关系,和?战?谁知道呢?孔祥熙正在游美,报上说他“ 将再与美国总统罗斯福及国务卿赫尔谈话,促进两国友谊,推广中美商务”。另一方面,日本外交官的活动也频繁不绝。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在上海官邸同日本使馆高级官员及海陆军武官开了会,又北上到天津,会晤日本驻屯军司令田代。回到了南京,除亲自到外交部进行秘密商谈外,又让日本驻华大使馆参事日高信六郎和秘书清水到外交部磋商。童霜威觉得中美与中日之间正在酝酿着微妙的关系。中日邦交的“调整”并无好转,华北局势非常紧张。昨夜冯村回京带来传闻说:前天北平郊区由于日军假借演习,突然攻击中国驻军,冲突已起,但详情无法了解。风云险恶,童霜威心中吃惊,但昨天报上竟没刊登这个消息。看来,也许是讹传?或者只是很小的磨擦?不过这种消息不能不使他心里不悦。他这半辈子,经历的战争不算少。早年军阀混战中,那时他没有房产地皮,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威南农场..遇到战争,只要在上海外国租界上一躲,就安然无恙了。现在则不同,如果打仗,是面对一个凶恶的日本帝国主义。现在,他有了南京潇湘路的公馆和花园,有了一家大小,有了在吴江太湖边上的湖田和计划中的庞大事业。又正在自己失意下台之际。现在如果打仗,仅仅在北方燃起战火离得还远,假如在南方上海发生战事,就难办了。谁知战火会有多大?谁知现代化的战争有多可怕?谁知会遇到怎样艰难危险的局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他反感透顶,恨不得能抗一抗!但一想到战争的恐怖,就不免气短,心里矛盾。在和与战面前如何选择呢?将要降临的是和还是战呢?怏怏的心情,烟雾似的笼罩在心头不能散开。

    童霜威说:“他就是喜欢下手令!手令是真的吗?”

    童霜威心里想:是啊,这一向来,中央要人们为了抢夺国大代表,以竞选为名,到处活动:请客拉票者有之,送礼拉票者有之,寻找靠山和后台者有之..五花八门,什么手段都用了。实际上,代表名额和人选,都是内定的。听说,各派各系,黄埔、C. C. 政学系、改组派..都在争名额抢地盘,闹得不可开交。我起先也没想到要在这上面钻营,更没有谁会想到要让我来做国大代表。管仲辉这么一说,童霜威苦笑着摇头:“ 哈哈,我无派无系,僧多粥少,谁会分给我一杯羹?”

    冯村早已去叫尹二开车送叶秋萍。刘三保也早开了大铁门。

    童霜威觉得管仲辉说的是实话,不禁又叹息一声,说:“ 卢沟桥战火已起,就怕熄灭不了。只是我们的准备工作实在太差,真要打起来,怕是力不胜敌啊!”

    童霜威插上一句说:“ 你同何敬之既是同乡,又是先后袍泽,他对你可是不错的。”

    卢沟桥日军包围宛平县城

    二楼上,暗香浮动,一间大卧室里门半开着,看到一座四扇排门的织锦屏风挡着视线。听到里边隐隐约约有女眷的说笑声。管仲辉将童霜威带到了一间小会客室。壁炉里烧着木柴,炉火正旺,温暖如春,室内布置得很雅致。沙发前的平桌上摊着几本《良友》杂志,几上一只白瓷盆里养着一盆清水,里边是雨花台的文石和一棵葱绿的水仙。壁上挂的是刘海粟的一幅画,还有于右任写的一幅字,都用绫缎裱得精美、素雅。于右任的字写的是李商隐的金陵怀古诗《咏史》:

    这件事,只要你同意,具体的我给你办。”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

    平郊演习日军七日突然袭击我军

    冯村答:“睡了。”忽然神秘地凑上来说:“秘书长,刚才有件怪事!来了一个人..”

    管仲辉实心实意地说:“ 我不是一来就开宗明义说明了吗?

    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着窗子,吹得花园里的大树枝杈晃动,传来一种野兽吼叫般的声音和“吱吱叽叽”的音响。

    童霜威出乎意外。这几个月,他只偶尔在自己不得意时想到过管仲辉。潇湘路上三家公馆,两家的主人栽了大跟头,只有叶秋萍似乎更加飞黄腾达。管仲辉在西安事变后是早已退出政治舞台的人了,何尝想到他突然会从上海回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

    管仲辉笑笑,淡漠地说:“ 兵法上说,‘ 置之死地而后生’嘛!要是不讨伐,不轰炸,靠京沪基督徒禁食一日为他祈祷祝其早日脱险,恐怕人家也不能轻易放了他。讨伐了,轰炸了,用铁腕手段,倒是有用军事进攻做讨价还价的资本。你说是不是?”

    童霜威陪同管仲辉哈哈笑了起来,心领神会地说:“ 慎之兄,中午就在我这里便饭!内人到上海去了,就让厨房办几样下酒菜,我们浮一大白,好好再谈谈。”

    西安事变的发生,实在出乎意外,这事变会使南京政界起什么沉浮变化呢?他说不准,心中忐忑,就是苦恼的根由了。

    从七月初开始,云和风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热,中央党部及各机关暑期下午都停止办公,各处部会只留若干人员轮班值日。

    见他亲切热情,童霜威心里高兴,跟他穿过宽大的过道,从铺着毡毯的楼梯走上二楼。

    管仲辉到底是个直率的军人,嚼着西瓜,满嘴蜜汁,笑笑说:“哪是什么一样!你是辞职照准,我是被免职,说‘ 另有任用’,其实是‘不予任用’。听说‘ 最高当局’有一次谈话时点了我的名。我怀疑很可能是叶秋萍那混蛋打了我的小报告!”

    童霜威想到这里,紧张地问:“他找我干什么?”

    花园里大柳树上大约又飞来了一些鸣蝉,叫声更加吵人。童霜威感到蝉叫影响谈话,皱了皱眉,叹口气,转变话题说:“ 慎之兄,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和与战的问题。你对这怎么看?”

    叶秋萍用打火机点烟,忽然用手指指通向家霆卧室的那扇门,问:“啸天兄,这里可有耳目否?可以密谈一番的吧?”

    童霜威含笑拱手,说:“慎之兄,发福了!”

    管仲辉有点得意忘形,笑得朗朗出声,说:“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看,军事方面,众望所归在何敬之,比较明显用不着说了。党务方面,中央在西安事变发生后立即电告在海外疗养的汪精卫。汪先生十四日有复电到京,今天得到消息,说他即由法国马赛启程回国。他如回来,领导全党绝无问题。政府方面,林森是尊烂泥菩萨,他的国府主席总是不会动的。汪精卫任行政院长,其他各院、部作些适当调整,那也好办。你说是不是?”

    童霜威心里暖暖的,追问:“谁?”

    叶秋萍嘴里连声说:“好好好!”随童霜威进了大门朝里边走。

    童霜威十分热情地说:“ 啊,太好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常常想念呀!身体可好?”

    叶秋萍表示满意,苍白、瘦削、阴阳怪气的脸上隐隐一笑,说:“那,我就告辞了!”他准备要走,拾起倚在茶几上的“ 司的克”,去拿衣架上的呢礼帽。

    庐山上,中枢邀请各界名流和大学教授八十多人去开的谈话会即将开会。报上已陆续发了消息。开这次会,听说不规定议题,但侧重复兴民族与探讨今后施政方针。童霜威醋意地想:嗨,我如果不曾厕身政界,这次可能也会被邀。现在倒好,成了辞职照准的闲散人员了!他明知蒋介石开这会是收民心、拉助手、撑门面,装民主作风讨好美国罗斯福做样子的,心里仍忿忿不平。蓦然,想到昨夜冯村带来的消息,后悔今晨没有打开无线电听听中央广播电台的广播。心里估计报纸已经送来,决定下楼去客厅里看报。

    管仲辉继续慷慨激昂:“ 近年来,政府对日政策的动摇和欧美派的影响,加上**到处火上加油,促使日本一步一步敌视并进逼我们。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国联本身是没有力量的。英法对于中国是不愿帮忙的,美国是保持孤立的,苏俄是靠不住的!中国想同日本交战,打败日本,那是痴心妄想。中日邦交确实需要赶快修补了!也许这次会是一个大好转机呢!”

    童霜威苦笑,说:“ 我是个不值钱的人,开会或在中央党部做

    叶秋萍是蒋的同乡嫡系,又是!” !” 陈立夫的同学,也留过美,他的观点、态度,不说童霜威也明白。

    他强捺下性子,磨了墨执起毛笔,在稿笺上续写起《历代刑法论》来。为写这书,他早年收集了不少书籍资料。现在,那些发了黄的书籍资料里,散发着一种纸张陈旧的霉味。他有时摘抄,有时论述,心虽不定,有意借此浇愁,字斟句酌地写了约摸千把字,看看已经日上三竿,听到楼下花园里“老寿星”刘三保在草地上用推草机刈草的声音:“ 咕啦啦———”“ 咕啦啦———”。天气热,他挥汗如雨,又坐不定了,起身看看墙上的水银温度计,竟有华氏九十七度了!是入夏以来温度最高的一次。他心想,你们去庐山的倒是享福了!我们留在南京的人真像在蒸笼里。

    穿黑大衣的副官手里提着四瓶不知什么东西,抢先一步递给冯村说:“嘉兴的莼菜,处长特地让带来送给秘书长尝尝的。”

    童霜威默然,不断挥扇,依然太热,问:“ 慎之兄,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其实在上海租界上做做寓公也不错嘛。”

    那夜,谈得不欢而散。今天,日本人又来了!这是为什么?显然,他们在中国的活动是不会放松的。准是想四面八方打听西安出事后中枢的情况。这个“ 若杉”,也许是个假名字呢!他们的“中国通”是非常多的!..

    那第一则电讯是:

    “那就好!他们也真厉害呀!简直是无孔不入了。没想到对我,他们也在注意!”童霜威连连摇头有点烦恼,“ 我虽是留日的,可我决不做亲日派!我同他们素来不搞什么名堂。再说,我是个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决不去沾他们这股臊气。”

    管仲辉得意地说:“ 来之前,我已想好了,我是来给你送锦囊妙计的。”

    冯村斟酌着说:“ 对,这样写好!既不得罪他,也表白了态度。”

    “好啊好啊!”寂寞苦闷中的人,最喜欢有人聊天。友谊在这种时候赛过春风。童霜威求之不得,说:“ 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你知道了吗?马上我来!”

    童霜威诧异冯村的神情和语气为什么如此紧张,在沙发上坐下,问:“什么人?”他察觉冯村的脸色特别,惊骇中带着忐忑,不禁诧异地看着冯村。

    管仲辉笑了,说:“ 一条狼狗!其实,他又能把我怎样?现在是国家多事之秋,要讲打仗,他能上前线?当然不行。他是个阴谋家。你记不记得大前年南京盛传刘伯温《烧饼歌》的事?”

    童霜威抻了抻皱缩的厚骆驼绒袍衣边,点头,也佯作义愤地说:“是啊,但不知蒋先生陷入张、杨之手,能否吉人天相脱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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