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一、幻想国遇到了险情

  豪勒森林所有的动物都躲进了它们的岩洞、巢穴和藏身之所。
 

  派出的侦察人员回营地报告说,象牙塔已经近在咫尺。如果加快行军速度的话,只要两三天就能到达那儿。
 

  午夜,狂风在古老大树的树梢上咆哮。像塔楼一般粗的树干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呻吟。
 

  不过,巴斯蒂安好像在犹豫不决。与过去相比.他更频繁地让队伍停下来休息,然后又突然下令开拔。他的这支队伍中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当然,也没有人敢去问他。自从他在星宿寺作出那番伟大业绩以来,他变得难以接近了,甚至对于萨伊德来说也是如此。在营地里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是大多数的随行者都自愿地遵守巴斯蒂安充满矛盾的命令。对于普通人来说,伟大的智者──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总是显得高深莫测的。连阿特雷耀和福虎也无法解释巴斯蒂安的行为。在星宿寺里所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力。这一切更增添了他们对巴斯蒂安的担忧。
 

  突然,有一团微弱的光走着“之”字在林间一闪而过。它颤抖着在这儿停一下,那儿停一下,向上腾飞,落在一根树枝上,接着又匆匆地继续赶路。这是一个闪光的球体,大小犹如儿童玩的皮球。它跳得很远,偶尔着地,然后又继续向前飘去。不过,这并不是一个球。
 

  在巴斯蒂安的内心有两种感觉在互相争斗着,他无法使其中的任何一种平息下来。他渴望与月亮之子会晤。现在,他在整个幻想国中已经名闻遐迩并受人尊敬,可以以同等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同时他又担心她会向他要回奥琳。假如真是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她会试着把他送回那个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印象的世界里去吗?他不愿意回去。他想要保住奥琳。然而,他又想到,她根本就没有说过她想把奥琳要回去。或许,他愿意把奥琳保存多久她就会让他保存多久。或许,她已经把奥琳送给了他,奥琳将永远属于他。一想到这些,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她。于是他催促队伍赶路,为的是尽快到达她那儿。接着,他又产生了怀疑,于是他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为的是好好想想,他究竟会遇到什么情况。
 

  这是一团游荡之光。它迷了路,也就是说,这是一团迷了路的游荡之光,即便是在幻想国中这种事情也是很罕见的。一般来说,总是游荡之光把别人给搞糊涂的。
 

  就这样,他们时而急匆匆地赶路,时而又延宕几个小时,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著名的迷宫的边缘,即那一块布满了弯弯曲曲的大道、小径,那里整个儿是个大花园的平原的边缘;地平线上如同仙境般的白色象牙塔在布满金色晚霞的天空中闪烁。
 

  在光环的中央有一个特别灵巧的小人。它竭尽全力地跑啊,跳啊。它非男非女,因为游荡之光是没有男女之别的。它右手举着一面极小的白旗,白旗在它身后飘动着。这表明它是一个信使或谈判的使者。
 

  包括巴斯蒂安在内,全部幻想国的生物都肃穆地站在那儿享受着这无与伦比的美丽时刻;连萨伊德的脸上都现出了惊异的神色,当然,这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走在队伍最后的阿特雷耀和福虎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来这儿的情景,那完全是另一幅景象:迷宫几乎被虚无吞噬.一派病入膏肓的情景。如今,迷宫的花朵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盛,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璀璨。
 

  在黑暗中飘荡跳远时与树干相撞的危险是不存在的,因为游荡之光异乎寻常地灵活敏捷,它能在跳跃中改变方向。它走的路虽然是之字形,但总的来说它是沿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的。此时,它来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突然吓得退了回来。它坐在一个树洞里像小狗一样伸着舌头急促地喘气。它考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出树洞,小心翼翼地在岩石的角上张望。正规网赌平台,
 

  巴斯蒂安决定,这一天不再往前走了,于是安营扎塞。他派出几个信使去向月亮之子转达他的问候并向她通报,他想在第二天到象牙塔上。随后,他在自己的帐篷内躺下,想睡一会儿。可他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忧虑始终折磨着他。他没有想到由于种种原因,这一夜将是他迄今为止在幻想国中度过的最糟糕的一夜。
 

  它的前面是一片林间空地,在那儿的篝火边坐着三个形状与大小各异的生物。一个巨人伸展着身子,肚子朝下地趴在地上,大约有三十至四十米长──看上去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由灰色的石头构成的。他用臂肘支撑着上身,眼睛望着篝火。他那张久经风雨、布满皱纹的脸在他巨大无比的肩膀上显得格外的小。他的全副牙齿向前突出,犹如一排锯齿。游荡之光认出他属于食岩类的动物。这是一种生活在离豪勒森林很远很远一座山上的生物──他们不光是生活在那座山里,他们还靠山而生。他们一点一点地啃食那座山。他们是靠吃岩石而生存的。幸运的是他们非常知足,只要吃上一口对他们来说营养丰富的食物,他们便可度过数周或数月。食岩巨人不是很多,再说那座山非常大。但是因为这一生物在那儿已经生活很久──他们的岁数比幻想国中大多数的生物大得多──所以久而久之,那座山的形伏变得非常奇特。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块默河谷产的巨大的、上面有许多洞的奶酪,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缘故它被叫做“通道山”。
 

  午夜时分他终于进入了浅浅的、不安的睡眠状态。突然他被帐篷入口处一阵低声的、激动的说话声给吵醒了。他起身走了出去。
 

  然而,食岩巨人不仅仅吃石头,他们也用石头来做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家具、帽子、鞋、工具,甚至布谷鸟钟。所以,当看到这个食岩巨人身后停着的一辆自行车完全是用以上所提到的石头制成的,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了。整个自行车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有踏脚的蒸气压路机,两个轮子犹如硕大的磨盘。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严厉地问道。
 

  第二个坐在篝火右边的动物是一个夜魔。他最多只有游荡之光两倍那么大,很像一条坐着的毛毛虫,浑身披着漆黑的毛皮。他说话时用两只玫瑰色的小手起劲地打着手势,在蓬乱的鬈发下大约是脸的地方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像月亮一样地发亮。
 

  “这位使者声称,”蓝色的鹰嘴怪伊卢安说,“他必须向你报告一个消息,这个消息非常重要,他无法等到明天。”
 

  各种形状和大小的夜魔在幻想国比比皆是,所以一下子很难判断这个夜魔是从近处还是远道而来的。不管怎么说他也在旅途之中,因为夜魔通常用的坐骑,一只大蝙幅,像一把合拢的雨伞裹在翅膀中倒悬在他身后的树枝上。
 

  伊卢安揪着那位使者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这是一个小巧的家伙,有点像兔子,只是没有皮毛,而是长了一身色彩绚烂的羽毛。这个小巧的家伙属于幻想国中跑得最快的生物之一。他们可以以飞快的速度跑很长的距离,他们跑步的速度之快,以至于人们根本就看不见他们,而只看得见他们身后扬起来的尘土。正因为他所具有的这一能力,这个小巧的家伙在这儿被当作使者。他已经去过象牙塔,又回来了。当鹰嘴怪把他放到巴斯蒂安面前时他还在急促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游荡之光才发现坐在篝火左边的第三个动物。它那么小,以至于从远处很难辨认。它属于小不点,是一个长得非常匀称的小家伙,穿着色彩绚烂的小西装,头上带着一顶红色的礼帽。
 

  “先生,请原谅。”他接连几次深深地鞠躬,气喘吁吁地说,“请原谅我竟然斗胆打扰你的休息。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肯定有理由对我表示不满。童女皇不在象牙塔中,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那儿了。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关于这种小不点动物,游荡之光几乎一无所知。它只听说过一次这类生物把它们的城市建在树枝上,其房屋与房屋之间用小楼梯、小挂梯和滑梯相连接。但是,它们住在无边无沿的幻想国的另一端,它们住的地方比食岩巨人住的还要远得多得多。所以,使人感到更为奇怪的是,这个小不点身边的坐骑却是一只蜗牛。蜗牛停在小不点的身后,它那玫瑰红的壳上备着一个很小的闪闪发亮的银色鞍子。连系在它触角上的辔具和缰绳也像银线似地闪光。
 

  巴斯蒂安顿时感到内心空虚而又冰凉。“你肯定搞错了,这不可能。”
 

  游荡之光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恰好这三种这么截然不同的生物能够和睦地在这儿聚在一起。因为一般来说,在幻想国中并不是所有种类的生物都能和睦相处的。经常有争斗与战争发生,有的生物中还会发生长达百年之久的家族械斗。
 

  “先生,等其他使者回来时,他们会向你证实这一消息的。”
 

  除此之外,不仅有好的,正直的生物,而且还有强盗式的、凶恶残暴的生物。游荡之光本身所属的家族,其可靠性和可信性便是值得指责的。
 

  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好了,谢谢。”
 

  在对篝火旁的情景进行了一番观察之后,游荡之光才发现,坐在那儿的每一个生物或者是带了一面白旗,或者在其胸前横佩了一根白绶带。这就是说,他们都是信使或谈判的使者,这便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能够和睦相处了。
 

  他转过身去,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们究竟是否为了同样的目的而像游荡之光本人那样在赶路?
 

  他坐在床上,用双手撑着头。难道月亮之子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寻找她的路上,这绝对不可能。难道她不想见他?还是她出了什么事?童女皇在她自已的国家里出事──不,这简直不可思议。
 

  由于树梢上咆哮的狂风而无法从远处听清他们的谈话。既然他们互相之间把对方敬为信使,那么他们或许也会认可游荡之光的信使身份而不去难为它。再说总得找人问路,深更半夜又是在树林子里,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机会了。游荡之光鼓起勇气,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摇动白色的小旗,颤颤巍巍地停在空中。
 

  她不在。这意味着,他不一定要把奥琳还给她。另一方面,他又为不能见到她而感到非常失望。不管她这么做有什么样的理由,他都感到不可思议。不,这是侮辱!
 

  食岩巨人的脸正好对着游荡之光,所以第一个发现了它。
 

  这时候,他想起了阿特雷耀和福虎经常重复的话来,即每一个人只能遇到童女皇一次。
 

  “今天夜里真热闹,“他用嘎嘎的声音说,“又来了一位。”
 

  由此而来的感伤使他突然想念起阿特雷耀和福虎。他想和人说话,想和一个朋友说话。
 

  “呼呼!一个游荡之光,”夜魔轻声地说着,他那月亮般的眼睛发出了亮光,“幸会,幸会!”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带上腰带格玛尔,隐身去找他们。这样他可以在他们的身边,享受到与他们在一起的安慰,又不至于太丢面子。
 

  小不点站起身采,朝来人走了几步,嘤嘤地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也是以信使的身份到这儿来的?”
 

  他飞快地打开那只装饰得很漂亮的小匣子,取出腰带,把它围在腰上。与第一次看不见自己时一样,他又一次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自己对此感到习惯了,才走出去。他开始在帐篷里转来转去寻找阿特雷耀和福虎。
 

  “是的。”游荡之光说。
 

  到处都能听到激动的低声交谈声,晃动着的身影在帐篷之间急速地窜来窜去;倒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轻声商谈的生物。这时,其他使者也回来了,关于月亮之子不在象牙塔中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整个随行者的阵营。巴斯蒂安在帐篷之间走着,一开始他并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那两个人。
 

  小不点摘下他的红色礼帽微微鞠了一躬,叽叽喳喳地说:“噢,那么您走近一点,请吧!我们也是信使,请您到我们的圈子里来吧。”
 

  阿特雷耀和福虎歇在营地边缘一棵盛开的迭迷香树下。
 

  他用帽子朝着篝火旁的空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阿特雷耀盘腿坐在那儿,双臂交叉地放在胸前,脸色呆板地望着象牙塔方向。祥龙躺在他身边,把他那巨大的脑袋搁在阿特雷耀的脚边。
 

  “非常感谢,”游荡之光说着,胆怯地走近了一点,“我就不客气了。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布鲁普。”
 

  “她能破例见他,从他那儿收回标记,这本来是我最后的希望。”阿特雷耀说,“可是,现在一切希望都落空了。”
 

  “很荣幸,”小不点答道,“我叫于屈克。”
 

  “她知道她自己所做的事情。”福虎答道。
 

  夜魔坐着鞠了一躬。“我的名字是武许武苏尔。”
 

  就在这时候,巴斯蒂安找到了他们俩,不露身影地朝他们走去。
 

  “很高兴!”食岩巨人嘎嘎地说,“我是皮耶尔恩拉赫查克尔。”三个动物望着游荡之光,它被看得很尴尬。游荡之光觉得这么直勾勾的被人盯着看很不舒服。
 

  “她真的知道吗?”阿特雷耀喃喃地说,“不能让他再长久地保留奥琳了。”
 

  “您不想坐一会儿吗?亲爱的布鲁普?”小不点说。
 

  “你准备怎么办呢?”福虎问道。“他是不会自愿把它交出来的。”
 

  “不了,”游荡之光回答说,“我有急事,只是想向您请教。您是否能告诉我,我朝哪儿走能到象牙塔。”
 

  “我必须把它从他那儿拿走。”阿特雷耀说。
 

  “呼呼!”夜魔说,“您是想到童女皇那儿去?”
 

  听到这话巴斯蒂安觉得脚下的地在摇晃。
 

  “说得很对,”游荡之光说,“我要给她送去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你想怎么去做呢?”他听到福虎在问。“是的,假如你一旦把它拿到手的话,他就无法强迫你归还了。”
 

  “一个什么信息呢?”食岩巨人嘎吱嘎吱地问。
 

  “噢,这我不知道,”阿特雷耀说,“他还拥有他的强大和他的魔剑。”
 

  “嗯……”游荡之光换了一条腿,“……这是一个秘密的信息。”
 

  “但是,标记会保护你的,”福虎提出反对意见说,“甚至会保护你不受他的伤害。”
 

  “我们三个的目的是与您一样的……呼呼!”夜魔武许武苏尔说道,“我们都是信使。”
 

  “不,”阿特雷耀说,“我不这么认为。不会不受他的伤害的,不会的。”
 

  “有可能我们要送的是同一个信息。”小不点于屈克说。
 

  “可是,”福虎带着轻声的、嘲弄的微笑继续说,“在银城阿玛尔干特你们俩相遇的第一天晚上,他曾经自己主动提出把它给你戴,是你自已拒绝的。”
 

  “坐下来说说!”皮耶尔恩拉赫查克尔格格地咬着牙齿说。
 

  阿特雷耀点了点头。
 

  游荡之光在空地上坐了下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的家乡,”它略微考虑了一下说,“离这儿很远──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中是否有人认识我的家乡。它叫泥泞沼泽。”
 

  “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福虎问,“你怎么才能把他的标记拿走呢?”
 

  “呼!”夜魔高兴地呼啸了一声,“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我只能去他那儿把它偷来。”阿特雷耀答道。
 

  游荡之光微微地笑了笑。
 

  福虎竖起了他的脑袋,用他那像红宝石般闪烁发亮的眼珠盯着阿特雷耀。阿特雷耀垂下了目光,轻声地重复道:“我必须从他那儿把它偷走,别无他法。”
 

  “是吗?”
 

  “什么时候?”
 

  “就这些?”皮耶尔恩拉赫查克尔嘎吱嘎吱地说,“您为什么要赶路呢,布鲁普?”
 

  “就在今天夜里,”阿特雷耀答道,“因为明天可能就已经太晚了。”
 

  “在我们泥泞沼泽,”游荡之光断断续续地往下说,“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就是说,仍在发生着……这件事难以描述……它是这么开始的:在我们国家的东面有一个湖……或者说曾经有过一个湖,这个湖叫沸腾蒸气湖。事情是这么开始的,有一天沸腾蒸气湖不见了……就这么没有了,你们能够理解吗?”
 

  巴斯蒂安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慢慢地走开去,除了冷漠,无限的空虚之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眼下对他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正如萨伊德曾经说过的那样。
 

  “您是想说,”于屈克询问道,“它干涸了?”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取下腰带格玛尔,然后,他派伊卢安去叫海斯巴尔德、海克里昂和海多恩三位先生。他一边等待,一边来回走着,想起这一切其实萨伊德早就对他说起过。那时候他不愿意相信,但是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萨伊德对他是真诚的,这一点他现在才看到。她是唯一一个真正服从于他的人。但是,这并不等于说,阿特雷耀真的会去履行他的计划,也许只是一个想法而已,他巳经为此而感到羞愧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巴斯蒂安是不会去提这件事的──尽管从这时起他再也不会去看重友情了,这已经是一去不复返的事情。
 

  “不,”游荡之光回答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那儿便是一个干涸了的湖。但是情况并非如此。在那儿,在原来有湖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就这么什么也没有了,你们能够理解吗?”
 

  三位先生来了,巴斯蒂安告诉他们,他有理由认为就在今天夜里将会有一个小偷要到他的帐篷中来。他请三位先生守在帐篷里,不管这个小偷是谁,必须马上抓住他。海斯巴尔德、海多恩和海克里昂表示同意。他们三人不再拘谨。巴斯蒂安走了出去。
 

  “一个洞?”食岩巨人咕噜咕噜地说。
 

  他向萨伊德的珊瑚轿子走去。她在沉睡,只有那五个身披昆虫盔甲的巨人笔直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守在她的身旁。黑暗中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五块岩石。
 

  “不,也没有洞,……”游荡之光显得十分无奈,“一个洞也是一样东西。但是那儿是一片虚无。”
 

  “我希望你们能服从我。”巴斯蒂安轻声地说。
 

  另外三个信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五个巨人马上把他们黑色的铁脸转向他。
 

  “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呢……呼呼……这个虚无?”夜魔问。
 

  “给我们下命令吧,我们女主人的主人。”一个巨人用金属般的嗓音说。
 

  “这正是难以描述的地方,”游荡之光为难地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就好比是……啊哈,找不到恰当的词。”
 

  “你们觉得,你们能敌得过祥龙福虎吗?”巴斯蒂安想知道。
 

  小不点想起了什么:“看着那个地方,人的眼睛仿佛瞎了似的,对吗?”
 

  “这取决于左右我们的意愿。”金属般的声音答道。
 

  游荡之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意愿。”巴斯蒂安说。
 

  “这个表达很确切!”他叫道,“但是从哪儿……我是说,为什么……或者你们都知道……?”
 

  “这样的话我们将战无不胜。”这便是回答。
 

  “停一下,”食岩巨人嘎吱嘎吱插话说,“这玩意儿是否就停留在一个地方?说呀?”
 

  “好吧,现在就到他那儿去!”──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只要阿特雷耀一离开他,就把他抓住!和他一起呆在那儿。如果要你们把他带过来的话,我会让人去叫你们的。”

  “开始时是这样,”游荡之光说,“然后这个地方逐渐扩大。那个地区不断地少东西。生活在沸腾蒸气湖中的老铃蟾乌姆普夫和它的同类也突然无影无踪了。其他的居民开始逃跑。但是慢慢地,在沸腾蒸气湖的其他地方也开始了。起初只有很小的一点,什么也看不见,就像一个沼泽地里的鸟蛋那么小。可是,这个地方慢慢地扩大,如果有谁一不小心把脚伸进去,脚就没有了……或者是手没有了……不管什么掉进去都会没有的。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被涉及到的人只是突然地少了一样东西。有的人离虚无太近,就这么被吸进去了。这东西有一股不可抵御的吸引力,这地方变得越大,其吸引力就越强。我们中没有人能解释这件可怕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发生的,该怎么去阻止它。因为它不会自己消失,而是越来越扩散,所以便决定派一个信使去见童女皇,向她请教求援。我便是这个使者。”
 

 

  其他三个动物默默地望着前方。
 

  “我们很愿意这么去做,我们女主人的主人。”金属般的声音回答道。
 

  “呼呼!”过了一会儿可以听见夜魔的诉苦声,“我来的地方也是如此。我也是带着同一目的上路的……呼呼!”
 

  五个黑色的巨人无声无息地齐步走了。萨伊德在睡梦中发出了笑声。
 

  小不点把脸转向了游荡之光,“我们中的每一个,”他嘟嘟囔囔地说,“来自幻想国不同的国家。我们偶然在这儿相遇。但是每一个人都将给童女皇带去同一消息。”
 

  巴斯蒂安掉头向他的帐篷走去。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帐篷时犹豫了起来:假如阿特雷耀果真来行窃的话,那么当他们捉拿他的时候,他不想在场。
 

  “这就是说。”食岩巨人呻吟道,“整个幻想国都面临着危险。”
 

  天上已经亮起了第一道晨曦。巴斯蒂安在离他帐篷不远的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他用他那银色的大衣裹住身子,等待着。时间像永无止境似地过得很慢。破晓了,天色逐渐亮了起来,这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巴斯蒂安已经产生了阿特雷耀放弃了他的打算的希望。突然,从他华丽的帐篷内传出了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只过了一会儿,海克里昂就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阿特雷耀从帐篷里带了出来;另外两个先生跟在后面。
 

  游荡之光吓坏了,它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巴斯蒂安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身体靠在树上。
 

  “那么,”它跳起来喊道,“我们连片刻也不容耽搁!”
 

  “他还是动手了!”他自言自语道。
 

  “我们反正是正要上路,”小不点说,“我们是因为豪勒森林里漆黑一团才休息的。现在,您在我们中间,布鲁普,您可以给我们照亮了。”
 

  他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他不想看阿特雷耀;阿特雷耀也低着头。
 

  “不可能!”游荡之光喊道,“很抱歉,我不能等一个骑蜗牛的人。”
 

  “伊卢安,”巴斯蒂安对站在帐篷入口处的蓝色的鹰嘴怪说,“把整个阵营的人都叫醒,让所有的人都到这儿来集合,让黑色盔甲巨人把福虎带来。”
 

  “但这是一个赛跑用的蜗牛啊!”小不点有点委屈地说。
 

  鹰嘴怪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叫声,急匆匆地走了。他所到之处,无论是大小帐篷还是其他歇息之处,所有的人都行动了起来。
 

  “再说……呼呼……”夜魔悄声地说,“不然的话,我们就不告诉你正确的方向!”
 

  “他一点也没有抵抗。”海克里昂喃喃地说,一边用头向巴斯蒂安示意着阿特雷耀。阿特雷耀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巴斯蒂安转过脸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们到底和谁说话?”食岩巨人嘎嘎地说。
 

  当五个黑色巨人把福虎带来时,在巴斯蒂安华丽的帐篷周围巳经聚集了许多人。随着金属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的靠近,围观者向两旁散开让出了一条路。福虎没有被捆绑。盔甲巨人并没有去动他,他们只是手里握着剑一左一右走在福虎的两边。
 

  其实,游荡之光并没有听完其他信使最后所说的话便已经大步流星地从森林中跳走了。
 

  “我们女主人的主人,他一点也没有反抗。”当这队人马停在巴斯蒂安面前时,一个金属般的声音对巴斯蒂安说。
 

  “那好吧,”小不点于屈克说,他把他的红色小礼帽往后脑勺推了推,“用一个游荡之光来照亮也许并不怎么合适。”
 

  福虎在阿特雷耀前面的地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说着他跳到了赛跑蜗牛的鞍上。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一批姗姗来迟的使者从营地里赶来了,它们伸长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不在场的是萨伊德。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落在阿特雷耀和巴斯蒂安的身上。在灰蒙蒙的光线中他们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是一幅僵硬的、没有任何色彩的图画。
 

  夜魔用呼呼声唤来了他的蝙幅,说:“我觉得,我们每个人依靠自己的力量来作这次旅行也许更好。飞呀!”
 

  巴斯蒂安终于站起身来。
 

  他忽地飞走了。
 

  “阿特雷耀,”他说,“你想把童女皇的标记从我这儿偷走占为己有。还有你,福虎,你知道内情并与他一起策划。你们这么做不仅仅玷污了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友谊,而目也违反了月亮之子的意愿,你们犯下了滔天大罪。是月亮之子把珍宝交给我的,你们知罪吗?”
 

  食岩巨人熄灭了篝火,就这么用他的平手掌在火上拍打了几下。
 

  阿特雷耀久久地望着巴斯蒂安,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这样更好,”可以听到他在黑暗中嘎嘎地说,“这样我就不必留心是否压着了哪个小不点儿。”
 

  巴斯蒂安说不出话来,他试了两次才继续说下去。
 

  随后,可以听到他骑着巨大无比的石头自行车劈里啪啦地驶进森林。他不时闷声闷气地撞在大树上。可以听到他的唠叨声和咬牙齿的格格声。轰隆隆的声音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阿特雷耀,我念你曾经把我带到童女皇那儿;我念福虎在银城阿玛尔干特的歌声:为此我放你们──一个小偷和一个小偷的同谋犯一条生路,你们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不过,你们得离开我,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让我看见。我永远放逐你们。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们!”
 

  只留下小不点于屈克一个人。他拽住用银线做的缰绳说:“好吧,我们倒要来看看,谁先到达。吁,我的老太婆,吁!”
 

  他用头向海克里昂示意给阿特雷耀松绑,然后他转身重又坐了下来。
 

  他咂了咂舌头。
 

  阿特雷耀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朝巴斯蒂安望了一眼;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可是考虑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他朝福虎俯下身子,对他耳语了几句。祥龙睁开了眼睛,支起身子。
 

  随后,除了狂风在豪勒森林的树梢上呼啸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特雷耀跃上了福虎的背,祥龙向空中飞去,他笔直地朝着越来越亮的晨空中飞去;尽管它的行动显得迟缓、吃力,但只一会儿便消失在远方。
 

  附近钟楼上的钟敲了九下。
 

  巴斯蒂安站起身来,回到帐篷里,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了。
 

  巴斯蒂安的思想很不情愿地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庆幸讲不完的故事与现实毫无关系。他不喜欢那种由一些非常平庸的人以很坏的情绪,爱发牢骚的口吻所讲述的有关日常生活中平凡琐事的书。这种事情他已经在现实中经历够了,为什么还要读这样的书?另外,他一旦发现人们是想以此来教育他的话,他就很厌恶。这一类书多多少少是想教育人的。
 

  “现在你已经达到了真正伟大的境界,”一个柔和、沙哑的声音轻声地说道,“现在,你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你已经超脱于一切之外了。”
 

  巴斯蒂安喜欢那种情节紧张,有趣,可以让人梦想的书,那种由虚构的人物经历神话般历险并可以引起各种各样遐想的书。
 

  巴斯蒂安坐了起来。刚才说话的是萨伊德,她蹲在帐篷内最暗的角落里。
 

  因为这是他所能做的──也许是他真正能做的唯一的事情:非常清楚地想象一件事情,以至于他仿佛听见了,看见了似的。当他讲述他自己编的故事时,他有时会忘记周围的一切,直到结束时才像如梦初醒一样。这本书正像他自己所编的那一类故事!读的时候他不仅是听到了大树干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以及树梢上狂风的呼啸声,而且还听见了四个滑稽的信使不同的说话声,他甚至还以为嗅到青茎和森林中泥土的气味。
 

  “是你?”巴斯蒂安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楼底下教室里现在马上就要上自然常识课了,主要是数花序和雄蕊。巴斯蒂安庆幸能够坐在这儿楼上的藏身之所看书。他觉得,这正是一本适合于他的书,一本真正适合于他的书!
 

  萨伊德笑了笑。
 

  一星期后,夜魔第一个到达了目的地。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到达的,因为他是乘坐骑从空中飞来的。
 

  “我的主人和主宰,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岗哨能阻挡我;只有你的命令能阻挡我。你要我走吗?”
 

  当他发现他的蝙幅已经飞翔在迷宫上空时,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夜空中的云朵看上去就像熔化成液体的金子。迷宫是地平线上一片广阔平原的名字。这平原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迷人的香味、色彩异常美丽的大花园。在灌木、矮树篱、草地和开着最奇特、最罕见的花的花坛之间,布局十分艺术的大道小径有许多分岔,以至于整个花园成了一个大得难以想象的迷宫。当然,这个迷宫是供人玩赏享受用的,而不是为了真的让人陷入危险境地,或用于抵御进攻者的。它不适宜于这一目的,童女皇也不需要这一类的防卫措施。在整个大而无边的幻想国中她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进行自我防卫。这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我们马上便会知道。
 

  巴斯蒂安又躺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你在这儿还是走开,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当夜魔坐在他的蝙蝠上悄然无声地在花的迷宫上空飞翔时,他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动物。在丁香花和金链花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一群小麒麟在晚霞中嬉戏,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在一朵硕大的蓝色风铃草花下看到了闻名遐尔的凤凰鸟在它的巢穴里。然而他并不能十分肯定,为了不耽搁时间他又不愿意再折回去查看。因为这时候在他的面前,在迷宫的中央已经显现出有着像仙女般白色的、闪烁发亮的象牙塔。这便是幻想国的心脏,童女皇的住所。
 

  她耷拉着眼皮观察了他许久。然后问道:“主人和主宰,你在想什么?”
 

  “塔”这个字也许会使从未见过这个地方的人引起一种错误的联想,比如教堂的尖塔或者是城堡的塔楼。象牙塔有整整一座城市那么大。从远处看它犹如一个像蜗牛壳那样往里旋转的尖尖的、高高的山一样的锥体,其最高点耸入云端。直到来到近处才能看清,这个巨大的宝塔糖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塔楼、穹顶、屋顶、建筑物转角上的挑楼、平台、拱门、楼梯以及有栏杆的阳台所组成的。所有这些建筑都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套在一起的,是用幻想国内最最洁白的象牙制成的,每一个局部都雕得如此精致,可以把它视为最最精致的网络结构。
 

  巴斯蒂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在所有这些建筑中,住着童女星身边的宫臣、王公显贵们的男女仆人、占卜妇、星象家、巫医、小丑、信使、厨师、杂技演员、走钢丝的演员、说书人、传令官、园艺工人、守卫、裁缝、鞋匠和炼丹师。最上面,在巨塔最顶端的一个亭阁里住着童女皇。亭阁的形状犹如一朵玉兰花的蓓蕾。在有些夜晚,当缀满星星的夜空皓月当空的时候,用象牙雕成的花瓣便会全部展开,开成一朵美丽的花,花的中央坐着童女皇。
 

  萨伊德明白,现在绝对下能让他放任自流;他已经快从她那儿滑脱了。她必须以她特有的方式来安慰他,鼓励他。她必须使他在由她事先为他规定好的道路上走下去──这关系到她自己的利益。这一次的事情可不是送一件有魔法的礼物或施一个一般的诡计便能解决问题的。她必须采用最厉害的手段。她所掌握的最厉害的手段也就是巴斯蒂安内心深处的那些愿望。她在他身边坐下,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我的主人和主宰,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象牙塔?”
 

  小夜魔与他的蝙蝠降落在最底层的一个平台上,坐骑的牲日棚就在那儿。虽然已经有人报告了他的到来,因为有五个皇家饲养员在等候他。他们帮他下了坐骑,向他鞠躬,然后默默地把作为欢迎仪式的饮料递给他。武许武苏尔只是就着象牙杯微微地抿了一下,以示遵守礼仪,然后他把饮料递了回去。每一个饲养员同样也喝了一口,然后又鞠了一躬,把蝙蝠送到牲口棚内。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默默无声中进行的。
 

  “我不知道,”巴斯蒂安埋在枕头里说,“如果月亮之子不在那儿的话,我还去那儿干吗?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
 

  当蝙蝠一来到为它准备的位子上,它既不吃也不喝,而是马上蜷成一团,头朝下倒悬在它的钩子上,精疲力竭地陷入了沉睡之中。夜魔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有点过分。饲养员让他休息,然后踮着脚尖离开了。
 

  “你可以去那儿,在那儿等候童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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