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泉: 第二章 十年一次的聚会

  那年八月第一个礼拜的某一天。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走进阳光敞亮的客厅。他定了一会儿,目光溜过梅、迈尔、杰西、塔克以及温妮。他那没有表情的脸,让温妮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她不禁起了疑心。但是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却是温和的:“你安全了,温妮。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天才亮,梅便醒了。她仍然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静静地笑了好会儿。然后,她大声地说:“孩子们明天就回来了!”
 

  “我们正要亲自送她回去,”塔克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她根本就没什么危险。”
 

  塔克,梅的丈夫,躺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他仍在梦乡,白天脸上的忧伤皱纹,睡时似乎消减了不少。他轻轻打着鼾,偶尔嘴角还微微掀着笑。除非是在梦中,平时塔克很少笑。
 

  “你就是狄先生吧?”穿黄西装的人说。
 

  梅坐在床边,宽容地看着他。“孩子们明天就到家了。”她又说了一遍,声调比先前又高了一点。
 

  “是的。”塔克慎重地回答,他的背挺得比平常时都直。
 

  塔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笑意忽地不见了。他勉强睁开眼睛。“为什么又把我叫醒?”他叹了口气:“我又做了同样的梦,很美很美的梦,梦见我们一家都上了天堂,而且再也想不起树林村这个名字。”
 

  “嗯,你还是坐下吧。还有你,狄太太。我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没有多少时间了。”
 

  梅那张明智的圆脸皱起眉头。她挪了挪她那大号马铃薯般的身体,说:“没有用的,就是再作上千个那样的梦,也不能改变什么。”
 

  梅傍着榣椅坐下。塔克也随后坐下,他把眼睛瞇成一条线。
 

  “你每天都这么说,”塔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而且作什么梦,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杰西冲口道:“你以为你是谁──”
 

  “大概吧。但是话说回来,你早该习惯这一切了。”
 

  “好了,孩子,让他把话说完。”塔克打断他。
 

  塔克呻吟了一下,“我还是再回去我的梦乡。”
 

  “这才对,”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我尽量长话短说。”他把帽子脱下,放到灯罩上,然后站在火炉边,脚轻拍着火炉前的地板,面无表情地面对他们。“我是在这里以西的一个地方出生的,”他说:“记得年少的时候,我祖母常常跟我说些故事。那些故事其实很荒诞,不可信,但当时我对那些故事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一个关于我祖母的一位好朋友的故事。她嫁到一个很奇怪的家庭。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才发现那个家庭很怪。我祖母的那个朋友,跟她的丈夫生活了二十年,她老了,可是她的丈夫一点也没变老。她丈夫的妈妈、爸爸、弟弟也没有老。人们开始怀疑这个家庭,而我祖母的朋友最后下了结论:他们是巫师,或者是比巫师更可怕的人。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带着她的孩子到我祖母家住了一段日子。不久他们搬到西边去,以后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我母亲和那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她还记得和他们一起玩耍的情形。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我才不跟你到什么梦乡,”梅回道:“我要骑着我们的马,到小树林去接他们回来。”
 

正规网赌平台,  “安娜!”迈尔脱口而出。
 

  “接谁?”
 

  梅再也忍耐不住:“你凭什么到这里来,把痛苦带给我们?”
 

  “孩子啊,塔克,你忘了我们那两个男孩啦?我要骑我们的老马去接他们。”

  塔克也粗暴地补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直说吧。”
 

 

  “好,好,”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张开长而白的手指,做出安抚他们的手势,然后说:“现在听我把话说完。我刚刚说过,我被我祖母的故事迷住了──长生不老的人!嘿,真是不可思议。我被那故事弄得神魂颠倒,因此下决心要把这故事弄清楚,就是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也在所不惜。我进学校受教育,上了大学后,我研究哲学,形上学,还有一点药学。可是这些东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哦,不错,的确有一些古老的传说,但也仅止于传说而已。这样的摸索显得有点好笑,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几乎想放弃了。后来,我回到家,那时我的祖母已经很老了。有一天,我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八音盒。这个八音盒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说那位妇人,那个长生不老的家庭的妈妈也有个八音盒。”
 

  “唉,老太婆,还是不要去的好。”
 

  梅把手伸到裙子口袋里,她不觉张大了嘴,随后又立刻把嘴闭上。
 

  “我知道,但我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再说,从上一次到小树林,到今天也有十年了,不会有人记得我的。我会等到太阳下山再进去,而且只到小树林,不会被村里的人瞧见的。就算被人撞见了,他们也不会认得我,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我去过那里。”
 

  “那八音盒的曲子很特别,”陌生人继续说:“我祖母的朋友和她的孩子──安娜?这是那女人的名字吗?他们以前时常听那支曲子,听得都会背了。他们待在我家的那段短短的日子,把这曲子教给我妈妈。我妈妈最后终于把那支曲子的旋律记住了。她又把它教给了我。之后的好些年,我妈妈、祖母、还有我,仍不断地谈论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个线索。”
 

  梅下床,开始换衣服。她穿了三件衬裙,又套上一件有大口袋的铁褐色大裙子;身上则着了件旧棉夹克,以及一条别有褪色绣花胸针的手织披肩。塔克光听声音,就知道她穿了些什么衣服。他的眼睛睁都没睁开,便说:“这么热的八月天,还披什么披肩?”
 

  陌生人两手交叉在胸前微微晃动着身体。他的声音从容,还算友善。“这二十年来,”他说:“我也做过其它事情,但我始终忘不了那支曲子和那个长生不老的家庭。他们不断在我的梦中出现,所以几个月前,我干脆离开家,开始寻找他们。我沿着传说中他们离开农场时所走的路线找去。一路上我所问的人,没有一个对这件事情知道一点蛛丝马迹;没有人听过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两天前的黄昏,我听到了发自那个八音盒的小曲子,声音来自丁家的小树林里。隔天一大早,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家庭,他们正把温妮带走。我跟踪他们,并且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们的故事。”
 

  梅没搭理他的话,反问道:“你可以照料自己吧?我们明天恐怕要很晚才能到家。”
 

  梅的脸霎时没了血色,嘴巴也张了开来。塔克则哑着声音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塔克转过身,懊丧地看着她:“我还会出什么事?”
 

  陌生人笑道:“丁家的人已经把小树林给我了,”他说:“条件是要我把温妮带回家。我是唯一知道她在哪里的人,知道吗?这是个交易。是的,我跟踪了你,狄太太,然后牵了你们的马,把它骑了回去。”
 

  “说的也是。我怎么老是忘记?”
 

  客厅的气氛紧张起来。温妮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因为,事情是真的了!不然就是站在眼前的陌生人也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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