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自有天地—— 从<推手>中一窥东西方文化冲突及李安创作理念

《推手》是关于土地的事,是两种土地上的蔬菜进行混搭的故事,这本应该是一个跟农业有关的议题,可是现实让导演不得不说,因为他看到了迁移植物的痛苦和挣扎,也看到了他的顽强和不屈。其实土地性一不完全是农业的事,当它被放上台面后,其实是关乎一个民族人性的大议题,可是就人性这个话题我是看不清的,我肤浅的看到了中国土地上的人,就像俗话说的:什么样的土地养育什么样的人。这是对于土地性最直白的诠释,就像晏婴的那个比喻:橘生淮北则为栀。人也一样,根植于土地和国民内部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文化底蕴,仿佛是藏在你父亲的精子中一样,在你还是液体时就无法抹去,不管我们用什么样的东西粉饰自己,我们其实都是贴有made
in Chaina的标志。

  第一次知道李安的大名,是从《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开始。
  之后在电影院里看了《卧虎藏龙》,玉娇龙的一张俏脸在寒光闪闪的青冥剑照映下格外英姿勃勃,周润发演的李慕白一脸沉凝,不动如山,整部戏中难得的几次动情动怒却也内敛含蓄,情绪稍上眉头便一纵即逝。
  从最初的“家庭三部曲”,《喜宴》《饮食男女》和《推手》到这部中外扬名的《卧虎藏龙》,李安的个人风格也如同他镜头前的人物般,隐忍而执着地逐渐展露出来。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华人家庭,到成年后在美国好莱坞的打拼,从他的镜头语言与故事中也不难看出其中散发着浓厚的个人烙印,抽丝剥茧掉戏剧化的情节,他所表达的主题多是一种在冲撞中栖身,在矛盾中生存的无奈感。
  如果说《卧虎藏龙》表现了玉娇龙的情与义,李慕白的欲与情,俞秀莲的情与理的冲突,那么李安这部早期的作品《推手》则更多了展现了东西方文化在交融和碰撞时无可避免的冲突和对立。
正规网赌平台,  《推手》这部作品虽完成在1992年,但是时过境迁,其中许多根深蒂固的问题在今天看来仍旧有着借鉴意义。

       老朱的人物设置是代表极中国化得,他是太极拳高手,是全国的推手冠军,自然,太极这样中国的功夫和推手这样柔中带刚的招数其实就是中国文化的象征。而晓生的媳妇,应该叫妻子,是一个美国作家,这一东一西的两种文化被装在了这样的一个房子里,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无声的碰撞,开片是那一段长时间的静默就是在凸显东西方文化的对比:两种饮食,thanks和谢谢,戏曲和耳机,电脑和毛笔。其实到最后也就是想开始一样,没有所谓兼容或是改变,无论是二百年的美国文化还是五千年的中国文化,在这里都是无法改变的,我喜欢《推手》的是它没有以两种文化的兼容为马虎眼来搪塞观众,而是真诚的把问题摆在你的面前,晓生的老婆就是无法接受老朱的中医和他的戏曲,而老朱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直率和近乎没有人情味的民主。这是到头来也没有改变的,虽然晓生的老婆最后在大房子的顶层挂了老朱的宝剑,虽然晓生与她一起练起了推手,可是老朱依旧还是搬了出去,过他自在的生活,而最后同样搬出的陈太太也再一次的证明文化兼容的问题。就像是片中最后的那场打斗,老朱已“不动”,象征了文化的坚实,那些流氓和外国的警察挨个去推动他,可是气定神闲的老朱就是不动,这并不是戏谑或是夸张中国的功夫什么,它只是在告诉我们一个人的文化和这个国家土地给予他的个性的不可逆性。

一• 中西方家庭观念的冲突

       但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难道所谓土地性和文化就真的是无法逾越和沟通的吗,《推手》告诉我们,其实也不尽然。就像晓生的老婆说的那样,一个大房子就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其实大房子在我看来是一种大空间和对于家庭生活的大胸怀。不要被什么土地性和文化这些大词吓晕了,其实李安还是说回了家庭,片中也没有出现踩踏在中西文化边缘亦或是捻痛人性的镜头,只是家常和家常,可是说实在的,在没有比家常更能清晰的体现一个国家的文化和一个民族的生活的了。我从晓生老婆的饮食看到了美国人的随性和健康,从老朱的茶中看到了中国的考究和体面。虽然我没有看到老朱吃快餐,晓生老婆喝茶,但是老朱的宝剑被挂起来,晓生和老婆讲起推手,我还是看到了释怀,或者说是尝试去了解的勇气。其实对于家庭的叙述也涉及了关于文化差异的另一种问题,就是家庭构成,在我们看来,美国的家庭构成,大至为三口之家,不是单纯的指三个人,而是说分别有父亲,母亲,孩子,这样的三个角色,但是中国的家庭,尤其是长子家中,必定是四个人生活,也就是三辈人。这也是剧中暗藏的一条冲突,作为美国人的晓生的老婆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家庭的,可能作为中国观众的我们,内心会把她设置为一个反面的人物,但是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她是没什么错的,她仅仅是代表了美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相比于老朱的“不动”,她可能是跳跃式的,直率的。

  电影从一个仰角的近景镜头缓缓拉开序幕,不疾不徐的起势和身着藏蓝色唐装的中国老人,故事便从一个老人家在客厅打太极拳开始了。与此相对照的,在另一侧的书房里,则是一个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美国女子在电脑前烦躁地敲击着键盘。
  从最一开始的几分钟镜头里,这两个主要矛盾人物的性格标签便清晰的跃然于观众眼前,老朱的稳如泰山、不形于色和玛莎的坐立不安、慌张焦虑形成了鲜明对比,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表面虽客客气气的互不打扰,实则这种或隐或显的冲突是无处不在的。而作为矛盾的交叉点的载体,则是落在了即作为儿子又作为丈夫的晓生身上。
  在饭桌上,两人都向晓生表达了不满,不同的是,玛莎表达的不满是直接而不加掩饰的,老朱表达的不满却是旁敲侧击的。由于语言不通,两人都只能向晓生表达自己的看法,而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当老朱说话的时候,玛莎的眼神里尽是猜忌,她担心老朱向儿子抱怨她;而当玛莎说道房子的事时,老朱又忍不住问晓生,是不是和自己扔烟头的事有关。一顿本该平静的晚饭,却弥漫着十足的火药味。
  据圣经所说,当年人类曾联合起来想要建造一座通往天堂的巴别塔,众神惊惧,为了阻止人类计划的实施,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得人与人之间不能沟通,而计划终告失败。

       相比较于美国文化,我想说的是老朱和陈太太,以及这个大标题“推手”,何为推手,其实说的是中国文化的特点,中国人的一种行为方式,影片很好的展示了这一点,首先是陈太太和老朱的感情,就像推手,不是直接明了的挑明,而是一来一去推挡和暗示,那个练太极的胖子还有送字画,还有影片最后的街头对话,都是你来我往的中式对话和过招,一句“下午有事吗?”便明了了各种含义,我想这一点也只有含蓄的中国人可以做到。而推手的另一面其实是柔中带刚的性格和为人准则,就像老朱在餐馆里打工的遭遇一样,一个被半西化的走狗老板,不断用自以为高效率的金钱至上的准则欺压和侮辱老朱,但是老朱的处事却是谦和,和有话好说,但是当他触及了老朱的底线,老朱就展露出他柔中刚得一面,给他以教训。这也是中国式的做人准则,谦和,忍让,之后才是忍无可忍和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这我突然感到没有比推手更能隐喻中国文化的东西了,也好像恍然看到了我们文化精子里的xy种种的基因所以我有这样的冲动——我想趴下来亲吻脚下的土地

  今时今日,通往家庭幸福和睦的巴别塔也似乎因语言的障碍而轰然崩塌。
  表面上看来,这种家庭成员间的矛盾是源于语言的不同,更深一层的,却是不同文化属性下的人群在各自的舒适圈内固步自封,不愿以敞开的心态却学习另一方的文化,进而进一步了解对方。玛莎对老朱的态度始终是抗拒的,认为老人的太极拳是一种暴力的武术,认为老人是一个渴求关注的孩子,认为老人正在侵犯着她的个人空间;反观老朱,尽管他乡异客,却也并没有流露出融入美国文化的意愿,在洗碗池旁他对儿子说做什么都没劲儿,看电视没劲儿,学英文也没劲儿,在听到儿子说美国教育孩子讲求民主时,老朱也止住了儿子,说了一句美国你比我懂,便不再多问。
  尽管二人都不愿向对方做出妥协,但是观众会倾向于同情身为主角的老朱,相比年轻人,老人抗拒接受新事物的心态似乎更容易被理解,而他身处异国他乡,种种不便,孤独落寞的情形更是被导演的镜头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同情与老朱身为少数弱势的华族老人的身份相结合,会使得观众的同情心进一步衍生,转嫁到对中国传统文化在美国遭受排挤和误解的艰难生存现状的同情上,而这也是导演李安的创作目的之一。
  中西方家庭观念的不同,多半源自于文化和宗教的浸濡,家庭成员间的潜移默化,和社会舆论的引导,而归根结底,中国人更倾向于“利他”,西方人更倾向于“利己”,中国人可以为了集体而牺牲个人的利益,而西方人却是更注重个人主义的成功。

  在中国传统家庭观念里,对集体利益最好的诠释则是“孝”的文化。

  从二十四孝的故事到儒家的家庭伦理观,中国传统社会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样的等级秩序是非常重视的,一个人在内要为家庭贡献,在外要为君主服务,明确自己的角色,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是维持社会稳定和发展的基本要素。在西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间的界限却被“民主”这个字眼给打破了,“民主”往好的方面说尊重个人意志和选择权,往差的方面说却是在道德水平不高的情况下一种自私自利的表现。
  身为儿子的晓生虽是留洋多年的计算机博士,但是骨子里的家庭观念却是偏向于中国的,在玛莎向他抱怨了老朱对她种种的负面影响后,他回了一句:“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你要我怎么办?”可以看出,“孝”之观念在他价值观中的根深蒂固,同时我们也意识到“孝”在此时被上升到了一种无形的道德层面,即便晓生心中对父亲微有不满,却也不敢冒大不敬之嫌赶父亲出家门,而这也是儒家思想常常被人批判束缚人性的诟病之处。
  晓生这个人物比起玛莎和老朱显得过于柔弱,角色性格不够鲜明,可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才使得每一次玛莎和老朱的冲突从伏线而渐渐明朗起来。晓生身为两人都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两人都渴望从他这里获得关注,从他这里得到认可,晓生的存在,成为了家里某种无形权利的象征。夹在二人冲突之间的晓生,尽量一次次的从中化解,力求周全,这种委曲求全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是懦弱而无效的,他既没有试图去引导玛莎走向父亲,也没有试图去引领父亲走近美国文化。而身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在一次次无效的和解不被领情之后,终于在车里和玛莎吵架爆发,在父亲离家出走后以头撞墙来发泄心中的不满。晓生的可怜是能够被理解的,而晓生的可悲也正是由于他在情与理之间左右摇摆,无法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而造成的。相比老朱和玛莎,他比二人都都更能理解东西方文化摩擦时尖锐的痛感,二人都各自活在舒适圈中不愿走出来,而他却不偏不倚地夹在二者之间,承受着双重的折磨。

  比起晓生的忍耐,玛莎的不满是直白而不留情面的。老朱试图为她诊病,刚刚碰到她的手她就大叫退避;老朱想要去散步,玛莎借着他不懂英语的劣势而发泄着不满;当老人走丢之后,她并未反省,反而归咎于老人的任性。玛莎的人物性格是不讨喜的,在我们东方人看来,又不免有不敬老的嫌疑,而她的种种表现,既是美国家庭观念的一个缩影,也是西方文化负面的一个放大。

  玛莎对自己领地保护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防御态度,这或许与她有压力的工作有关,或许与她轻微的焦虑症有关,更直接的则是来自西方文化耳濡目染的教育。她的领地涵盖了她的丈夫,儿子和房子,而老朱身为一个不识时务保守刻板的老头子,身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外人,无疑成为了侵犯她领地的敌人。他吃排骨不考虑她吃素的感受,他干涉她教育儿子的方式,他甚至将她丈夫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这一切的一切,对玛莎来说如芒在背,让她意识到老朱很有可能将改变这片领地原本的所有者——自己替换掉。

  因此,相比起老朱隐忍而执拗的抗拒态度,她对这种文化和感情的侵袭是本能似的反抗和激烈的抵制。在二人单独相处的多半时间里,她保持了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其不闻不问,放之任之。诚然,这并不是西方式民主的全部内涵,在其交流过程中必定遭到了个人意志的曲解,但是究其根本,乃是源自于玛莎的观念中并没有觉得自已有照顾老朱的责任,也不觉得她有义务走向这个封闭的老人。
  在电影中,玛莎一再抱怨说老朱像个乞求被关注的孩子,而身为旁观者的观众们则更容易发现,老朱的从容淡定像是一面干净如洗的镜子,将玛莎心中的匮乏感和不安全感照得丝毫毕现。李安导演似乎想要暗示我们的是,在一个资本主义的物质社会,人们的幸福感是源于个人成就的结果,而成就感则时常与压力相随相伴,当玛莎无法写出作品,深受挫败时,这种挫败感必然会波及到身边的家人,而老朱和晓生无疑就成为了她负面情绪的无辜受害者。

  老朱是电影的主人公,也是李安导演个人情感的载体,老朱的无奈亦是李安的无奈。面对热闹繁华的美国,他有一种世界虽大似乎却也无处容身之感,在知晓了儿子为了让自己搬走而撮合他和陈太太时,老朱留给儿子的信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常言道,共患难容易,共安乐难。想不到这句话,却应验在你我父子身上。从前在国内多少个苦日子,我们都能够相亲相爱地守在一起。美国这么好的物质生活,你们家里却容不下我来。……”读来让人心酸欲泪。在中国传统的观念中,家庭的完整才是幸福的基础,家破也只能和人亡这样凄惨的词语相连,老朱练家子出身,刚硬倔强,可是这家人间的矛盾又岂能单凭己愿一味强求?是儿媳的问题?是儿子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似是而非之间,头发花白的老人也糊涂了,最终选择了一种避让的方式,远远地屈居在唐人街一间小屋里而成全了儿子的家庭。

  这里常常容易被人忽略而又最能体现中国人家庭观念的一幕则是在老人走丢后的那个夜晚,晓生在老朱的枕头旁边发现了死去的母亲的照片,才知道父亲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一直未曾忘情于母亲,而当年在文革中他为了保护晓生而无法周全妻子也成了心中不愿再提的伤疤。

  表面看来,这是一个展现深沉父爱的一幕,通过一个故事将父子之间的拳拳深情和老人的不舍离开以草蛇灰线的方式铺展开来。实则吐露了根深于中国传统儒家伦理观中情与理的矛盾,既然老朱如此深爱妻子,当年又为何不保护妻子?这里面除了对儿子的爱,更受着着数千年来传宗接代使香火不断的价值观的影响,于情深当救妻子,于理重当救儿子,老朱选择了救儿子的方式也不免有重男轻女,血脉延存的传统思想禁锢在其中作祟。

二•中西方婚恋观念的冲突

  记得有次笔者在观看台湾导演赖声川的戏剧《如梦之梦》时,里面年岁沧桑的女主人公顾香兰批评着年轻的五号病人说,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做事就要快快快,不讲究情调气氛,一点层次感都没有!
  层次感,正是老一辈和新一辈,东方和西方在婚恋观念上最明显的不同。
  层次感,说白了是一种像雾像雨又像风的朦胧感,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怯,更是一种千般万种说不出的留恋。老朱对陈太太的情感,也就耽搁在这层次感里。
  第一次见到陈太太,她要借打太极的场子包包子。老朱看着陈太太和一群人在旁边热火朝天的包包子,自己插不上话,心中落寞,老顽童似的恶作剧,一个推手把胖子推倒在案板上,打翻了一笼笼包好的包子,也就顺水推舟借着道歉的机会自个也掺和了进去。一辈子的太极拳师傅了,下手能没个准头?陈太太也是洞察世故的明眼人,心中哪里不知道老朱的小算盘,揶揄几句不过掩饰,心中自是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按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两个老人成就一段异国的黄昏里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毁也毁在了这层次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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